话说两头,静室小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那为首的贼人见夺宝无望,己方又被重重围困,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猛地将手中短钩掷向孟夫子,逼其闪避,自己则身形急退,手中洒出一把白色粉末,趁众人视线被扰,带着两名受伤不轻的同党,竟冲破阻拦,向着书院侧门方向仓皇逃去!
客栈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两名刺客亦是受伤逃跑。
祠堂前,那最后一名黑影武功虽高,但在苏晚吟鬼神莫测的刀法与乌翎空中袭扰的配合下,很快左支右绌,肩头中了一刀,鲜血迸溅。他心知事不可为,厉啸一声,拼着硬受乌翎一记风刃,将后背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却借力撞向旁边一堵矮墙,翻身而出,落入墙外黑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路淅淅沥沥的血迹。
喧嚣的夜,终于重归寂静,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散落的兵刃、和遍地狼藉。
孟夫子、江远帆、周瑾等人迅速汇合,清点损失,救治伤员。柳琴心与叶铮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文丹青与褚墨轩在静室内听得外面生死搏杀,早已面无人色。
藏书阁上,林墨看着下方逐渐平息但依旧忙乱的场面,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四肢百骸都因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激荡——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明澈。
他做到了。他没有慌乱,没有自困,在棋盘之外,看清了局势,走出了或许不是最精妙、但却是当下最紧要的几步“棋”。虽然没有留下贼人,但保住了该保住的人和物,挫败了对方最主要的阴谋。
孟夫子在周瑾的搀扶下,仰头望向藏书阁的方向。月光下,老者清癯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欣慰。他对着阁顶那个模糊的身影,微微点了点头。
林墨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不多时,他被悄悄带回东厢房。孟夫子、江远帆、苏晚吟、乌翎、周瑾,以及包扎了肩膀伤口的周瑾,都聚在了他这小小的“禁室”之中。
“林墨,” 孟夫子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郑重,“今夜,多亏了你。”
林墨慌忙摇头:“不,学生……学生只是……只是胡乱猜测……”
“是不是胡乱猜测,我们看得清楚。” 江远帆笑道,“你指出的几处要害,分派的人手和任务,都恰到好处。尤其是看破贼人还有第四路奇兵直扑祠堂,并果断示警,这份敏锐和决断,至关重要。”
乌翎站在窗台,金色的眼眸看着林墨,难得没有讥讽,语气平实:“之前是棋子乱撞,差点把棋盘掀了。今晚,总算知道把眼睛从自个儿的棋子上挪开,看看全局了。虽然看得还不够远,算得还不够深,但路子对了。能看出佯动,能守住要点,能发现伏兵,对于一个刚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的新手来说,算是不错了。”
林墨听着这些话语,尤其是乌翎那句“路子对了”,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孟夫子,又看看众人,哑声道:“夫子,江团长,乌翎先生,苏姑娘,周师姐……之前,是我错了。大错特错。我眼里只有棋枰上的输赢,心里只想着压人一头,证明自己,结果……差点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今夜,在高处看着下面,我才真正明白您那夜说的话。贼人如同对手,设下连环圈套,处处皆是诱惑,皆是看似可争之利。若我还是以前那般,只盯着如何‘赢回面子’、如何‘破解眼前一步’,恐怕早已被他们牵着鼻子,将整个书院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亮得惊人:“我明白了,棋有不得贪胜,人亦有不可强求。 今夜,我不去想如何擒获所有贼人,那是‘不能贪’的,也不去想如何为自己洗刷冤屈,那是‘不可强求’的。
我只想,如何能护住古琮不失,护住柳姐姐他们无恙,护住书院少受损失,揪出贼人踪迹。
这些,是学生当下‘能下’,也必须‘下好’的棋!至于其他,皆是虚招,皆是妄念!”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清澈。
室内一片安静。孟夫子看着他,眼中水光氤氲,那是欣慰至极的动容。周瑾也红了眼圈。江远帆与苏晚吟微微颔首。乌翎轻轻“啧”了一声,别过头去,用喙梳理了一下羽毛,仿佛在掩饰什么。
良久,孟夫子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墨儿,你……你真的懂了。这步棋,你下得对,下得好!落子无悔,但求心安。今夜,你无愧于心,亦无愧于棋。这,便是成长。”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也带走了松风书院内持续整夜的肃杀与紧张。
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血腥味,以及草木被践踏后的清苦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逐渐复苏的秩序。
书院众人与留下的宾客们,在天亮后开始清理昨夜留下的狼藉。护院们打扫血迹,修复破损的门窗。
孟夫子虽面容憔悴,但腰背挺直,指挥若定,安排善后,抚慰受惊的宾客。
周瑾肩膀裹着布条,仍忙前忙后,清点损失,调度人手,眉宇间除了痛楚,更多是坚毅。
林墨的“禁足”在晨光中悄然解除。
他默默走出东厢房,没有去参与清理,也没有急于找人倾诉,只是独自走到后院老桂树下的石制棋枰前,静静坐下。
棋盘上是凌乱的棋子,无人收拾。
他伸出手,一枚一枚,将棋子捡回棋罐,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捡拾自己过去那些浮躁、轻狂、不堪的碎片。
阳光穿过桂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沉稳,与昨日那个焦躁易怒的少年判若两人。
午时将至,孟夫子命人在明伦堂前院摆下简单的茶席,邀请所有尚未离开的宾客、书院师生,以及佣兵团众人、柳琴心夫妇齐聚。他要给这场波折重重的“知行雅集”,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明伦堂前,气氛肃穆。众人陆续到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站在孟夫子身旁的林墨,以及被护院“请”来的、神色复杂的文丹青与褚墨轩身上。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孟夫子走到阶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
“诸位宾朋,书院师生,此次‘知行雅集’,本为以文会友,以艺证道。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有阴谲之辈,潜伏暗处,窥伺良久。其心险恶,其计毒辣,非为求财,实欲乱我文心,毁我雅集,更觊觎我礼宗传承信物。”
他顿了顿,将连日来发生的蹊跷之事,一一阐明。其中关键证据,如伪造的“恐吓信”笔迹破绽、库房与现场遗留的朱砂铅丹与特殊气味、贼人夺走的木箱中“废料”的蹊跷,以及最重要的——林墨昨夜在藏书阁高处纵观全局、精准判断、及时示警的功绩,皆坦然道出,并无偏袒,也无遮掩。
“故此,” 孟夫子看向林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林墨之前虽有行差踏错,冲动冒失,为人利用,险些酿祸。然其昨夜,能于困厄中自省,能于危局时清醒,临高望远,洞察贼谋,调度有方,示警及时,于保全古玉、护卫同仁、挫败奸计,功不可没。其过当罚,其功亦当赏,其悟更当嘉。”
孟夫子又看向脸色苍白、垂首不语的文丹青,和面沉如水、眼神闪烁的褚墨轩:“文先生,褚先生,二位乃各自领域俊才,然痴于艺,迷于心,为人蛊惑,险成他人棋子,亦当深省。然二位昨夜被困静室,未与贼人同流,亦为不幸中之万幸。望经此一事,能明辨真伪,持守本心,艺道方能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