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子看着这二人,一个痴迷入彀,一个桀骜硬顶,皆是被自身执念所困、为人利用而不自知的可怜可恨之人。
他长叹一声,疲惫地挥了挥手:“先将二位请至静室,严加看管,但勿要怠慢。待查明今夜之事原委,再行论处。”
护院们上前。文丹青失魂落魄,任由带走。褚墨轩狠狠瞪了众人一眼,终究没再反抗,跟着去了。
“山长,贼人夺走的那只木箱……” 周瑾忧心忡忡。
孟夫子捻着胡须:“那只箱子……是老朽前日让人临时收拾出来的。雅集期间,各家宾客留下的废稿残画,书院都会统一收集,待雅集结束后一并焚毁或归还本人。
一来免得随处丢弃,有碍观瞻;二来也防止有人拿去做文章。那只箱子便是临时存放这些废料用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箱中乃是文先生画作残骸,与褚先生废弃草稿。” 孟夫子眉头紧锁,“贼人不夺价值连城的古玉琮,反取这些……‘废物’,着实蹊跷。且偏偏是这二位被诱至此地,引发骚乱……这绝非巧合。江团长,苏姑娘,诸位以为呢?”
江远帆上前一步,沉声道:“夫子,这是贼人的连环毒计。先以伪造‘秘法’,引诱文、褚二位先生前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其同伙则是趁乱突袭,抢走那只木箱。
箱子里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恐怕不是‘废物’,甚至可能是他们下一步阴谋的关键。除此之外,还能嫁祸文、褚先生二位。
他们这一招,既能扰乱视线,又能让雅集内部离心离德,可谓一箭双雕。”
“没错。” 乌翎落在旁边桂树枝头,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幽幽发亮,“这伙人,鼻子灵得很,专挑心里有裂缝、眼里有执火的‘柴禾’下手。
文丹青求‘活’若渴,褚墨轩求‘力’成狂,林墨贪胜心切,都是现成的干柴。
他们只管往上浇油、丢火折子,自然就能看到想要的‘热闹’。
如今林墨这块柴被暂时摁住了,文、褚这两块,可是烧得正旺,还差点把祠堂的房梁都点着了。”
“乌翎先生所言甚是。” 周瑾急切道,“那眼下如何是好?贼人虽退,但未擒获,且显然对书院布局、各人性情了如指掌。他们下一步会如何?”
“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柳琴心夫妇以及林墨那里。” 苏晚吟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已还刀入鞘,但手仍按在刀柄附近,“贼人今晚虽然没有抢到古玉,但夺走了木箱,目标或许已经达成部分。他们很可能会再次出招,扩大战果。”
孟夫子重重颔首:“瑾儿,立刻传令各门,巡夜加倍,尤其注意偏僻墙垣。江团长,苏姑娘,老朽想请你们……暗中看顾一下东厢房。另外,柳琴师夫妇那边,也劳烦多留意。”
众人领命散去。金毛跟着江远帆,鼻子还在不停抽动,小声说:“那个拿钩子的坏人,血的味道……往那边后山方向去了,但好像有别人接应,味道很快就乱了。还有那股甜腻铁锈味,到处都是,现在更乱了。”
……
东厢房内,林墨并未入睡。外面的嘈杂、锣声、呼喝,他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焦灼如同火焚。
当周瑾匆匆赶来,简略告知祠堂惊变、文褚二人被诱、贼人趁乱夺箱、古玉无恙但形势危急时,林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自己之前的“毁画”风波,只是这场巨大阴谋中,一块被轻轻拨动的棋子!对方的目标,远不止是让他身败名裂,更是整个雅集,是那些承载着“执念”的人和物!而自己,竟傻乎乎地顺着对方的意,差点成了帮凶!
“周师姐,我……我能做什么?” 林墨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但之前的绝望与颓丧,已被一种混合了后怕、愤怒与强烈不甘的急切取代,“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贼人还在暗处,他们可能还有动作!”
周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是忧虑:“林墨,你现在是‘戴罪之身’,山长让你禁足静思,亦是保护。外面有江团长他们……”
“不!” 林墨打断她,挣扎着站起,在狭小的房中踱步,语速加快,“师姐,你听我说。贼人行事,环环相扣,利用人心弱点。他们此刻虽然暂时退去,但目标应该还未完全达成,且他们对书院布局、守卫调动已然更熟。他们会像下棋一样,计算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只是被动地加强巡逻,严守各处,那便是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被他们牵着鼻子!”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瑾:“下棋,不能只盯着对手刚落下的那一步,更要看清整个棋局的‘势’,预判对手接下来的可能落点,然后……在对方出手之前,或者出手的同时,走出自己的‘手筋’,打乱对方的节奏,甚至反客为主!”
周瑾被他说得一愣:“你的意思是……”
“让我出去!不,不是明着出去。” 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让我去一个能看清全局的地方!我不动手,我只用眼睛看,用脑子想!贼人善于利用混乱,那我们就在他们可能制造下一个混乱的地方,提前等着!或者,在他们以为我们注意力全在祠堂、在文褚二位身上时,盯住他们真正可能的目标!”
就在这时,窗户被轻轻叩响,乌翎的声音传来:“这小子,总算说了句像样的棋话。棋盘方寸,还能算出百步,如今这满书院都是棋子,难道反倒不会看了?”
林墨和周瑾推开窗,只见乌翎站在外窗台,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审视着林墨:“孟夫子不让你明面出去,是规矩。但规矩没说不让一只鸟,带个‘囚徒’的眼睛,去高处看看风景。不过,你得保证,这回眼睛里看的,是整盘棋,不是只盯着你自个儿那颗棋子怎么才能‘取胜’。”
林墨重重点头,眼神清明而坚定:“我明白。之前……是我昏了头。请乌翎先生指点。”
乌翎展翅:“跟我来,上房顶。动作轻点。”
在周瑾的默许和些许帮助下,林墨跟着乌翎,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借着建筑阴影和夜色的掩护,如同灵猫般攀上东厢房的屋脊,又沿着相连的廊庑顶,悄然而迅捷地移动到书院中轴线附近一座三层藏书阁的顶层飞檐之下。这里位置极高,视野开阔,几乎能将大半个书院,尤其是祠堂、宾客院落、主要通道尽收眼底,又能借飞檐斗拱的阴影隐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