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丹青本人则闭门不出,据说是悲愤过度,加之钻研“画魂”心切,已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整日对着残画与手札副本喃喃自语,形容憔悴。
书流褚墨轩则愈发孤僻冷硬,周身散发的郁结与躁动之气越发明显,偶尔露面,眼神都带着血丝,研墨练字时,常因用力过猛而折损笔毫。
琴流这边,因柳琴心夫妇并未直接卷入风波,且柳琴心如今心境平和,反倒成了少数还能保持常态的。
叶铮怕妻子烦闷,时常陪她在清音客栈后院练琴,叮咚琴音穿过秋日晴空,为这紧绷的氛围注入几许难得的宁静。只是琴社友人私下议论,说客栈周围似乎总有生面孔晃荡,令人不安。
孟夫子焦头烂额,一面要安抚各方,维持雅集不至于崩盘,一面要应对越来越多的“意外”——不是某位宾客的贵重颜料失窃,就是棋院收藏的古谱有被翻动的痕迹,虽未丢失,却明显被人仔细查看过。书院上下,人心惶惶。
佣兵团众人则愈发忙碌。江远帆与苏晚吟调整了布防,表面上仍重点看守库房、祠堂等地,实则加强了对文丹青、褚墨轩住所,以及柳琴心院落的外围监控,并安排金毛与乌翎重点巡查祠堂附近及书院后墙——那里是发现可疑泥印和动静的地方。
“汪!祠堂外面,那种甜甜腻腻的铁锈味,还有一点点朱砂味,比前几天更浓了!” 金毛在一次巡查后,向江远帆汇报,“好像在……在祠堂后窗那片野菊花丛附近转来转去!但人没看见,味道也是断断续续的,像故意绕圈子。”
乌翎的侦察则更具体:“有人在暗中散播流言。说文丹青那幅《草虫图》之所以未能‘活’,是因为缺了‘文脉’古物的‘气’引;说褚墨轩的字杀气不足,是未能以‘浩然之气’淬炼笔锋。话里话外,指向祠堂里那方作为礼宗‘文脉’象征之一的古玉琮。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引了些似是而非的古籍残句,正挠在这两位的痒处。”
江远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将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库房外的窥探、林墨收到的恐吓信、文丹青被毁的画和被盗的手札、那枚被偷来栽赃的棋子……再到如今这股精准指向古玉琮的流言。一条线渐渐清晰起来。
“先是挑拨离间,让林墨和文丹青互相咬上,把水搅浑。”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路,“接着趁乱盗走文丹青的手札,又放出流言,把文丹青和褚墨轩的注意力引向古玉琮。一环扣一环,步步都踩在这些人的执念上。他们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是冲着整个雅集来的——准确地说,是冲着那件古玉琮来的。林墨也好,文丹青也罢,都是他们手里的棋子,用来掩人耳目、制造混乱的幌子。”
苏晚吟没有说话,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些。金毛似懂非懂地歪着头,白团团则连连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瑾问道。
“等。” 江远帆道,“诱饵已经放出来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我们盯紧古玉琮,也盯紧文丹青和褚墨轩——他们俩现在是最大的变数。”
是夜,无月,星子黯淡。松风书院被深沉的黑暗笼罩,唯有几处巡夜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
西跨院,文丹青的画室外。一只手从阴影中探出,将一张泛黄脆化的纸页轻轻塞进门缝。纸页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极轻的“沙”一声,便被夜风翻卷着,贴在了门槛内侧。
东厢独院,褚墨轩的书房窗下。一道黑影,将一块不起眼的灰黑色瓦当残片,压在了窗台下一盆半枯的兰花花盆底部。
子时将近。
西跨院画室的灯还亮着。文丹青坐在案前,手中反复摩挲着一张泛黄脆化的纸页残片。
这是他在门缝下发现的,上面以极其古朴的篆文记述着一种名为“赋灵引气”的秘法——
欲使画作“通灵见性”,需在月晦之夜,以自身精血为引,感召礼宗古玉的“仁和”之气,贯注笔端,方能点醒画魂。
残片末尾还附了一幅简陋的方位图,箭头直指祠堂。
他眼中布满血丝,脸上交织着渴望、怀疑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白日听闻的流言、被毁的画作、失踪的手札、以及对突破境界的极致渴望,如同三把烈火在他胸中交织燃烧。
他知道这东西来得蹊跷,但那“点醒画魂”四个字,像钩子一样牢牢勾住了他的心。
终于,文丹青猛地站起身,吹熄了灯,将残片小心收入怀中,推门而出,融入夜色,目标直指祠堂。
同一时间,东厢独院中,褚墨轩立于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特制的熟宣,手中那杆长锋狼毫饱蘸浓墨,却迟迟未落。
他在窗台花盆下发现了一块灰黑色的瓦当残片,内侧用锐器刻着几行狂放的隶书,记载着一种名为“淬锋砺魄”的法门——
以礼宗古玉为砥,于星沉之际,聚念于锋,以字叩问,引得器鸣共鸣,则字中含煞,破邪诛妄,无往不利。
他苦练多年,始终摸不到“以字杀人”的门槛,那股郁结的、无处宣泄的“力”在胸中冲撞,几乎要将他撑裂。
这秘法来历可疑,但所述之理却与他多年摸索的方向隐隐相合,且指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外力”途径。
错过今夜,或许再无良机。他眼中厉色一闪,丢下笔,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庭院,同样奔向祠堂。
远处,在更深的黑暗中,几双眼睛正满意地注视着两人的行动。
祠堂位于书院中轴线最后方,平日肃穆安静,今夜因存放贵重物,门外有两名护院值守。
但文丹青与褚墨轩皆非庸手,都轻易地避开了护院视线,从不同方向,利用建筑阴影与植被掩护,悄然潜至祠堂侧后方。
那里,有一扇为了通风,常年虚掩一线的高窗。
在文丹青试图以一根银簪拨开那扇高窗插销的同时,褚墨轩也如大鹏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檐角,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与祠堂正门。
“咔嚓!” 文丹青过于紧张,银簪不慎滑脱,碰响了窗棂!
“谁?!” 门口一名护院厉声喝问,提灯照来。
“有贼!” 另一名护院也反应过来,敲响了铜锣!
寂静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