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被禁足的东厢房内,油灯如豆。林墨呆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白日里众人的鄙夷目光、夫子的痛心疾首、文丹青的切齿怒骂,以及自己那愚蠢、冲动、一步步踏入陷阱的行径,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旋转。
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淹没他。他恨文丹青的“挑衅”,更恨自己的愚蠢、轻率、和那无法控制的、名为“贪胜”与“报复”的心魔。如果不是他轻信那张纸条,如果不是他被愤怒冲昏头脑,如果不是他总想着“赢回面子”、“压人一头”,又怎会深夜潜入他人画室,给人留下把柄,落入这显而易见的圈套?他虽然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但谁信?那枚被偷走的棋子出现在现场,他就已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我搞砸了……” 他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我下的…, …根本不是棋……是昏着……是自寻死路的勺子……我把一切都下输了……”
就在他深陷绝望自责的泥潭时,房门被极轻地敲响,随即推开。江远帆、苏晚吟,以及站在江远帆肩头的乌翎悄然走入,周瑾也跟在后面,小心地关上了门。
林墨茫然抬头,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死灰般的愧怍,复又低下头。
“林墨,” 江远帆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我们长话短说。你昨夜去文先生画室,是不是收到了一封恐吓信,一时冲动想去‘回敬’对方,但到了之后又放弃了,空手离开了?”
林墨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江远帆:“你……你怎么知道?”
乌翎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注视着他,语气是罕见的平静,没有讥讽:“现场有第三人留下的痕迹。气味、脚印、还有那封栽赃信笔迹的破绽。有人偷了你的棋子,设好了套,等你往里钻。你虽然及时收了手,但对方等的就是你‘去过’这个事实。只要你踏进那间画室,这口锅你就背定了。你这块石头,是被人当枪使了,还自己把枪杆子递到了人家手里。”
周瑾急道:“林墨!到底怎么回事?你昨夜去文先生画室,究竟看到了什么?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有什么隐情,你快说出来啊!”
林墨看着他们,尤其是周瑾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以及江远帆等人冷静审视的目光,堵在胸口的万般委屈、恐惧与悔恨,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不再隐瞒,将昨夜收到“恐吓信”、愤怒之下潜入画室、本想留字条报复、却被童子的梦呓惊醒、自嘲一番后空手离开的过程,原原本本,嘶哑着说了出来。说到那枚被偷的棋子时,他咬牙切齿:“那枚刻着我名字的棋子,昨晚我发现不见了,还以为是被文丹青偷去要挟我,没想到……他们是用在这里!”
听完他的叙述,周瑾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你呀!收到恐吓信为什么不先来找我或山长?非要自己莽撞行事!”
江远帆与苏晚吟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林墨的供述,与他们推断的现场情况基本吻合。
“现在,对方目的很明确。” 乌翎梳理了一下羽毛,分析道,“激化你和文丹青的矛盾,让你身败名裂,同时让文丹青成为受害者,情绪激动,无暇他顾。一石二鸟。而且,他们对你和文丹青的脾气摸得很准——知道你受不得激,也知道文丹青丢了手札一定会方寸大乱。”
“那我们立刻去告诉山长,澄清误会!” 周瑾急道。
“不可。” 江远帆摇头,“眼下证据对他们有利,我们掌握的疑点不足以翻案。打草惊蛇,反而会让真正的黑手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墙。孟夫子既然已将你禁足,我们正好将计就计。”
他看向林墨,目光严肃:“林墨,你犯下大错,冲动行事,授人以柄,这是事实。但你也因此,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被‘贪’与‘怒’操控,会落入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教训,够深刻了吗?”
林墨重重点头,脸上泪水未干,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混合了无尽悔恨与一丝微弱清明的痛苦:“我……我知道了。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该……不该总想着压人一头,不该被怒火蒙了心,不该……走歪路。我……我差点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雅集。”
“知道错,是第一步。” 江远帆道,“接下来,你要配合我们。安分‘禁足’,但眼睛、耳朵要放亮。对方费这么大周折,绝不只是为了陷害你。雅集还未结束,他们必有后手。我们需要你,在关键时刻,用你的方式,做你‘能下’且‘该下’的事,将功补过,也揪出真凶。”
林墨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但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再次重重地、用尽全力地点头:
“我……我会的。江团长,周师姐,乌翎先生,苏姑娘……谢谢你们还肯信我。我……我一定,不会再下‘昏着’了。”
“禁足”的日子,对林墨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身体被拘于方寸之间,心神却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
羞耻、悔恨、后怕,以及对真相的渴求、对自身愚蠢的痛恨,种种情绪交织,几乎将他撕裂。他依循江远帆的嘱咐,没有吵闹,没有试图辩解,只是沉默地待在房中,读书、打谱——虽然常常对着一局棋发半天呆,落不下子。
但他的耳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警醒,捕捉着窗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的眼睛,也时常透过窗纸的破损处,观察着院中往来的人影。
他不是在为自己没做过的事忏悔,而是在为自己的冲动和愚蠢付出代价。
如果他当初没有轻信那封恐吓信,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没有深夜潜入他人画室——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只要他没去过,那枚被偷的棋子就不会成为指向他的铁证。
他输给的,不是文丹青,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黑手,而是自己心里那头名叫“贪胜”与“报复”的野兽。
周瑾每日会“奉命”来送一次饭食,实则传递消息。从她口中,林墨得知外面已然沸反盈天。文丹青画作被毁、手札被盗一事,彻底点燃了雅集的火药桶。
画流众人同仇敌忾,对棋流口诛笔伐,连带着对松风书院也颇有微词。
棋院那位监督先生气得胡子直翘,几次要冲来找孟夫子“清理门户”,都被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