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算计了。
那封恐吓信、那枚被偷的棋子、今夜画室的“惨案”,一切都是圈套!而他自己,因为一时冲动深夜潜入,正好钻进了这个套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周瑾见他神色大变,只当他是心虚,叹息道:“走吧,有话去跟山长说清楚。”
林墨被带到西跨院时,院中已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师生宾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文丹青看到他,立刻冲上前,若非被人拉住,几乎要动手,他指着林墨,声音嘶哑:“孟夫子!诸位请看!便是此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棋艺不精,便行此龌龊下流之事,毁我心血,盗我手札!那手札中是我多年研习画道的心血,价值连城!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请山长与诸位,为我做主!”
林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文丹青手中那枚刻着“林”字的棋子,又看了看那幅被毁的画作,抬起头,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文丹青!你……你偷了我的棋子,设局害我!”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他自己承认来过了!”
“还说人家偷他棋子?分明是倒打一耙!”
“证据确凿还狡辩,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文丹青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我偷你棋子?笑话!这枚棋子是在我画室地上捡到的!你深夜潜入我的画室,毁画盗札,如今还敢血口喷人?!孟夫子,请您为学生做主!”
林墨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楚。
他能说自己收到恐吓信才来的?信在哪里?他昨夜一气之下已经揉碎扔了。能说自己的棋子确实被偷了?谁能证明?他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自己牢牢罩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孟夫子看着林墨这副慌乱无措、辩解无力的样子,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痛心。
他重重一跺脚,痛心疾首:“林墨!你……你太让老失望了!学棋先学做人!棋道之争,纵有万般不是,亦当光明磊落,于棋枰之上分高下!你深夜潜入他人画室,已是德行有亏!如今证据确凿,你还狡辩什么?!”
林墨听着夫子的斥责,只觉得天塌地陷。他明明是被陷害的,却百口莫辩。
那枚棋子、那封恐吓信、那幅被毁的画、那本失踪的手札……一切都指向他,而他唯一的“清白”证据,就是自己的一句话。谁会信?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却不是委屈,而是无尽的绝望与愤怒。他完了。
“汪?好多人……味道好乱。” 人群外围,金毛好奇地探头探脑。
白团团则是急得团团转,抱着竹子语无伦次:“这、这……《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然林墨小友此番,过错忒大矣!然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观其形容,似有难言之隐……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金毛没有理白团团,抽了抽鼻子,耳朵转向“案发现场”方向,疑惑地小声对江远帆说:“团长,那个打翻的罐子附近,还有那幅脏了的布上,除了墨和颜料的怪味,还有……还有昨天在库房闻到的那种甜甜腻腻又有点铁锈的怪味道!虽然很淡,但肯定有!还有……好像还有一点点,那个写字很凶的人用的墨的那种特别的松树烧焦了的味道?”
乌翎从人群上空掠过,落在旁边一株树上,金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现场,特别是窗户、窗台、以及散落棋子的位置。
观察过后,他对下方的苏晚吟和江远帆低声道:“窗户是从外撬开的,手法不算生疏。但窗台和室内地面,除了林墨的脚印,还有另一组极浅的、尺码略小的足印,与那日库房窗外和棋院墙根的泥印相似,但被进来查看的人踩乱了。
另外,文丹青手里那张‘恐吓信’的纸张,是书院常见的竹纸,但墨色……与林墨平日习字用的松烟墨色泽微有不同,更偏青黑,且运笔的些微习气,有刻意模仿的痕迹,但几个连笔处的习惯,与林墨昨日棋谱笔迹对不上。”
苏晚吟不知何时已靠近了那扇窗户,指尖在窗框不起眼的缝隙里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暗红色与铅灰色混合的极细粉末。她凑近闻了闻,对江远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是朱砂铅丹。
江远帆与苏晚吟、乌翎交换了眼神。
这一切发现都指向一个结论:
林墨深夜潜入固然有错,但他很可能并未动手。
真正的毁画者和盗札者,是趁着林墨离开之后潜入的第三方。
此人故意留下那枚刻字棋子,伪造恐吓信,将罪名嫁祸给林墨。
更关键的是——林墨那枚私印棋子并非无意遗落,而是事先被偷走的,这说明对方早有预谋,而非临时起意。
此人熟悉林墨与文丹青的矛盾,且能提前盗取林墨的私印棋子,手法与连日来在书院内外窥伺、留下特殊气味的那批人,如出一辙。
然而,眼下众怒汹汹,证据看似确凿,林墨又已百口莫辩、精神恍惚。直接说出这些疑点,非但不能取信于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孟夫子盛怒之下,已宣布:“林墨行为不端,有辱斯文,更触犯律例!暂且禁足于己室,无令不得出!待雅集之后,再行严惩!至于文先生损失,书院定会全力弥补,给文先生一个交代!”
文丹青犹自愤愤不平,但见孟夫子已做处置,也只得强压怒火,狠狠瞪了瘫软在地的林墨一眼,拂袖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止息。林墨被两名护院搀起,拖回东厢房软禁起来。他如同行尸走肉,毫无反应。
周瑾看着林墨被带走的方向,眼中满是忧 虑与不解,她走到孟夫子身边,低声道:“山长,林墨他……虽然性子急,好胜心强,但如此下作之事,似乎不像他能做出……”
孟夫子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瑾儿,知人知面不知心。愤怒与嫉恨,足以让人面目全非。证据确凿,众目睽睽,由不得老夫不信。且让他静思己过吧。”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抹深切的痛惜,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