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房中烦躁地踱步。
直接去找他对质？对方定然抵赖，说不定还要反咬一口。
去找孟夫子？无凭无据，仅凭一张匿名纸条，夫子会信吗？说不定还会责怪他沉不住气，再次激化矛盾。
不行……不能明着来。
文丹青敢暗中投书恐吓，他林墨……难道就不能“回敬”点什么？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被怒火灼烧的脑海中成形——去他的画室！
不偷不抢，但总要留下点“印记”，让他也尝尝被侵扰、被恶心的滋味！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疯长。林墨只觉得热血上涌，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悄悄推开房门。
夜深人静，书院巡夜的护院刚刚过去一轮。他熟悉书院布局，知道文丹青暂居的西跨院画室位置。借着月光和建筑阴影，他屏息凝神，如同鬼魅般向那边摸去。
西跨院比东厢更为幽静。文丹青的画室是单独一间厢房，外间住着童子。
此刻窗内漆黑，寂静无声。
林墨伏在窗下，侧耳倾听片刻，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间传来。
他心跳如鼓，手心冒汗，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与决绝。
他轻轻试着推了推窗户，竟未栓死！应该是文丹青作画后开窗通风，童子疏忽忘了插上。真是天助我也！
他极轻地打开窗扇，身形一缩，便无声无息地翻入室内。
一股混合了墨香、颜料以及某种淡淡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从窗外流入，勉强照亮室内轮廓。靠墙的书案上，摊着未收起的画具，旁边正是白日那幅引起争议的《秋菊蝈蝈图》，已用木夹固定在画板上。旁边还有几幅未完成的草稿。
林墨目光锁定那幅画，胸中恶气翻涌。他蹑手蹑脚走到案前，就着月光，看到案头笔洗中尚有残水，旁边砚台里墨未全干。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笔，想蘸墨在画上留点“印记”。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童子一声模糊的梦呓，还翻了个身！
林墨浑身一僵，动作定格，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死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好在梦呓过后，呼吸声重归平稳。
经此一惊，他狂跳的心稍稍平复，那股邪火却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和荒谬感。
自己堂堂棋院学子，松风书院高足，孟夫子寄予厚望的棋流代表，此刻竟像个宵小之徒般，深夜潜入他人画室，意图行此龌龊之事？
若是被人发现，别说参加雅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为了争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值得么？
他站在黑暗中，自嘲地摇了摇头。
罢了，明日光明正大地在棋枰上赢回来便是，何必行此下作手段？那岂不是跟文丹青成了一路货色？
想通了这一层，他只觉得胸中浊气一松，便不再留恋，轻轻原路退出画室，又将窗户小心掩回原状，沿着来路悄然返回了东厢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进入画室……
文丹青在院中踱步散了会儿心，回到画室。刚一推门，他便觉出不对——空气中除了惯常的墨香颜料味，似乎还多了一丝陌生的、略带潮气的尘土味。
他心中一凛，快步走到书案前，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定睛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只见书案上，那幅他心爱的、承载了新感悟的《秋菊蝈蝈图》，竟被一大片污浊的水渍浸透！墨色、花青、赭石混杂在一起，将那精心勾勒的山石、秋菊、蝈蝈尽数污损，面目全非！
“这……这是……” 文丹青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想起什么，扑向书案另一角——那里原本放着一个他随身携带、存放历年研习“画魂”心得与几页珍贵古代画论残篇的紫檀木手札匣，此刻，竟然也不翼而飞！
匣中并无金银，但那些心血笔记与残篇，对他而言，价值连城，尤其在此次雅集，他正苦苦寻求突破之际！
文丹青脑中“嗡”地一声，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强撑着在室内四处翻找。
突然，他脚下踢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一枚沾着污水的云子。
捡起棋子，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只见棋子背面，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林”字——那是棋院为林墨特制的私印棋子！
文白日冲突、深夜毁画、手札失窃、林墨的私印棋子……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再明确不过！
丹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正要冲出去找孟夫子，目光忽然瞥见门缝下塞着一角纸张。他颤抖着手抽出，展开一看，只见纸上以潦草的笔迹写着：
“不通艺之朽木，也配论画？手札暂‘借’，以儆效尤。若再妄言，犹如此画！”
那笔迹，赫然与白日林墨在赛台上随手记谱的字体，有七八分相似！尤其几个转折的习气，几乎一模一样！
文丹青眼前一黑，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林墨！我与你势不两立！”
这一夜，文丹青几乎未眠。他守着那幅被毁的画作，反复看着那枚刻字的棋子和那封恐吓信，胸中怒火越烧越旺。
天刚蒙蒙亮，他便冲到了孟夫子的住处，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禀报。孟夫子听闻此事，又惊又怒，当即派人去传林墨。
当周瑾带着两名护院，面色沉重地敲开林墨房门时，看到的便是一脸茫然的林墨。
他昨夜虽睡得晚，但自嘲过后反倒放下了心中块垒，此刻刚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去参加今日的雅集活动。
“周师姐？这是……” 林墨见周瑾神色不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周瑾看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不解，更多的是痛心：“林墨，你……昨夜是不是去了文先生的画室？”
林墨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我……我没有。” 他确实去了，但又空手回来了，这算去还是没去？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能含糊其辞。
周瑾叹了口气：“文先生的画作被毁，手札被盗，现场……发现了你的私印棋子。山长请你过去一趟。”
林墨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画被毁了？手札被盗？他的棋子？怎么可能！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他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我明明——”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不能说。说自己去过又离开了？谁信？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那棋子……那枚被偷走的棋子，果然出现在了这里！文丹青这厮，偷了他的棋子，毁了自己的画，再来反咬一口！好狠毒的计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