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子眉头紧锁,暗叹一声。
林墨却恍若未觉,反而抬起头,看向文丹青,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评点般的冷静,实则充满居高临下的意味:“文先生,棋道之‘机’,在于洞彻敌阵薄弱,一击必中。您方才这手‘小飞’,棋形略显凝滞,缺乏灵动,正予我可乘之隙。作画讲求‘气韵生动’,然弈棋之道,似更重‘筋骨力道’与‘算路精准’。若以画理度之,您这手棋,怕是……徒具其形,未得其神,于棋理不合。”
这话,已近乎当面指责对方“不通棋理”、“画道与棋道相悖”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文丹青本就对自己的画道极为自负且敏感,此言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文丹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林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林小友!画有画理,棋有棋道,二者固然可通,然岂可全然以棋枰之法,度我丹青之笔?我这‘小飞’,只为补强,何来‘凝滞’之说?你此着‘点’方,分明是优势下挑衅生事,何谈‘洞彻之机’?莫不是觉得我文某不通棋艺,便可肆意褒贬,曲解我画中之意?”
“文先生此言差矣。” 林墨梗着脖子,心中那股被“外行”顶撞的恼怒与证明自己的急切交织,言辞也尖锐起来,“既是‘画棋之弈’,自当以棋理为尺,度量画中棋意。您画中‘权衡伺机’之理,晚辈已解。然您行棋,却与画理未尽相合,反露滞涩。晚辈指出,亦是就事论事,何来‘肆意褒贬’?莫非文先生只愿听顺耳之言,听不得逆耳棋评?”
“你……!” 文丹青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指着棋盘,“竖子狂妄!我文丹青作画二十载,不敢言登峰造极,却也知‘艺有专攻,道有不同’!岂容你一个只识黑白纵横的棋呆子,妄断我丹青之道不通棋理?你这般行径,与那等附庸风雅、指鹿为马之辈何异?”
“文先生慎言!” 林墨也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棋道精微,岂是外行可妄加置喙?晚辈敬您是画坛前辈,方才以礼相待,详加解说。若您觉得晚辈棋评不当,大可手谈上见真章,何须出此伤人恶语?”
两人竟在赛台之上,当着孟夫子与数百宾客的面,你一言我一语,激烈争吵起来!一个斥对方“棋呆子不通艺”,一个讽对方“外行充内行”,将什么“画理”、“棋道”的探讨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意气之争与言语攻讦。
台下观者目瞪口呆,场面一片混乱。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兴奋看热闹。其余赛台的比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打断,众人纷纷侧目。
“哎呀呀!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 白团团在台下急得团团转,抱着竹子想劝又不知如何上前,“《论语》云,‘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林墨小友与文先生此争,已失君子之风矣!如何是好?”
金毛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争吵吓了一跳,耳朵往后撇,躲到江远帆腿后,小声道:“他们怎么突然吵起来了?因为那个小石头没放对吗?好凶……”
乌翎站在桂树枝头,金色的眼眸冷冷俯视着这场闹剧,毫不意外地评价:“一个心里揣着‘赢’字烧成的火炭,一个怀里抱着‘画’字刻成的傲骨,撞在一块儿,不溅火星子才怪。一个想用棋盘子砸开对方的画缸证明自己高明,另一个觉得被个下棋的泥腿子污了丹青清誉。得,这戏不用别人挑,自己先唱上全武行了。孟老头这‘和而不同’的汤,还没熬开,先糊了锅底。”
孟夫子面沉如水,重重咳了一声,声如洪钟:“肃静!”
争吵声戛然而止。林墨与文丹青俱是呼吸急促,怒目相视,但慑于孟夫子威严,各自愤然坐下,扭过头去。
孟夫子目光扫过二人,又看了看台下,缓缓道:“棋画之争,暂且搁置。此局……便以和论。二位心绪已乱,再弈无益。且先下去冷静。雅集之上,当以交流印证为要,非为口舌争胜之地。望二位谨记。”
一场万众期待的“画棋之弈”,最终以如此难堪的闹剧收场,不欢而散。
是夜,松风书院内气氛诡异。
白日冲突的消息已传遍各处,窃窃私语不断。
林墨将自己关在房中,烦躁不安,既觉憋屈,又隐隐后悔自己言辞过激,但更多是对文丹青“不通情理”、“傲慢护短”的愤懑。
文丹青回到住处,亦是余怒未消,对童子都没好脸色,反复检视自己那幅《秋菊蝈蝈图》,越看越觉得无一处不妥,对林墨的“妄评”更是恨得牙痒。
夜色渐深。文丹青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起身,在画室中踱步,反复揣摩那幅《秋菊蝈蝈图》,试图从中找出自己画技突破的契机。
他越想越觉得林墨的指责毫无道理,胸中闷气翻涌,便推开房门,走到院中透气。
秋夜凉风拂面,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话说两头,东厢房中,同样辗转难眠的林墨,正对着油灯发呆,心中五味杂陈。
“啪。”
一声轻响从窗户那边传来,像是什么小东西打在了窗纸上。
林墨疑惑起身,走到窗边,借着灯光,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纸团。
拾起展开,林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继而涌上狂怒的赤红。
纸条上,以潦草的字写着:
“棋呆子,臭棋篓子!也敢臧否丹青?白日之辱,必百倍奉还!小心你的棋罐棋子!”
落款处,竟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却神似文丹青今日所绘那种风格的蝈蝈,张牙舞爪,充满嘲讽。
“文、丹、青!” 林墨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中纸条瞬间被攥成一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将纸上的墨迹和那只嘲讽的蝈蝈烧穿。
文丹青这厮!白日里道貌岸然,一副被冒犯的委屈模样,背地里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写恐吓信不说,还想动我的棋具?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桌前,打开自己那副紫檀棋罐。这套棋具是棋院师傅所赠,他平日视若珍宝。
借着灯光仔细数一数,果然少了!
一枚刻着“林”字的私印云子,不翼而飞!
林墨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文丹青偷了他的棋子,再写恐吓信来耀武扬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口角之争,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外行”如此卑劣挑衅的暴怒,如同毒火交织,烧得他理智岌岌可危。
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忍!必须以牙还牙!要让文丹青知道,他林墨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