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丹青稍晚片刻到来。他依旧衣着考究,举止从容,只是眼下亦有淡淡倦色,显然昨夜亦未安枕。
他向孟夫子及台下微微颔首,走到画案前,仔细检查了颜料与绢素,神色专注。他带来的童子侍立一旁。
“林墨小友,文丹青先生,” 孟夫子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此局名为‘画棋之弈’。文先生作画一幅,须含棋意。林墨需先观画,道出其中所藏棋局或棋理,并以此为契机,与文先生手谈一局。胜负不论,但求知音互鉴,艺理交融。时限,一个时辰。现在,开始。”
文丹青对孟夫子一揖,又向林墨方向略一拱手,便不再多言,凝神静气。他提起一支中锋狼毫,略一沉吟,开始在素绢上勾勒。
他画的仍是擅长的草虫题材,但意境与昨日不同。笔下不再是清晨带露的纤草,而是秋日午后,一片山石嶙峋的角落,几丛野菊凌霜而开,一只蝈蝈伏于菊叶之下,触须微颤,似在蓄势鸣叫,又似在警惕观望。
画风依旧工细,但用笔比昨日更为放松,设色也偏于清冷,山石的坚硬与菊花的柔韧形成对比,蝈蝈的姿态则于静中寓动。
这一次,他没有追求“活”到极致的逼真,而是着力于通过物象的布局、姿态、笔墨的浓淡干湿,营造出一种整体的、充满张力的“势”与“机”。懂画之人能看出,山石的“实”与菊叶的“虚”,蝈蝈所在的“低位”与上方留白的“高位”,构成了画面内在的平衡与冲突。
约莫半个时辰,画作完成。文丹青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示意童子将画悬起。
画作展现在众人面前,引来一片低语赞叹。许多画流同行更是目露精光,看出此画在“意境”与“理趣”上的着力,已超越单纯的“形似”。
“请林墨小友观画。” 孟夫子道。
林墨起身,走到画前。他不懂笔墨丹青的妙处,目光直接掠过山石菊花,锁定在那只蝈蝈及其周遭环境上。
他眉头微蹙,脑中飞速运转,尝试将画面元素转化为棋盘上的坐标与棋形。
“山石为‘厚势’,菊丛为‘薄形’。” 林墨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条理渐清,“蝈蝈伏于‘三三’低位,触须所指,为上方‘星位’大场。此处山石厚势与上方留白虚空呼应,菊丛薄形衔接其间,形成‘以厚势为根基,侵消中腹,同时窥伺敌阵薄弱’之局。此乃围棋中‘高低配合,弃子取势’之常见构图。”
他顿了顿,指向蝈蝈的姿态:“此虫蓄势待发,重心下沉,是为‘扎根’。其目视斜上方,是‘觑’。合而观之,此画所藏棋理,可是‘先捞后洗,弃子争先,窥机而动’?”
此言一出,台下懂棋者微微颔首,懂画者则露出讶色。林墨虽不解画艺精微,但这番“翻译”竟也抓住了画面构图所传递的某种“势”与“机”,虽显生硬,却非胡诌。
文丹青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他本意确实是通过物象布局隐喻一种蓄势、权衡、待机的状态,倒也与林墨所说的棋理有几分暗合。
他微微点头:“林小友解得不错。此画之意,确在‘权衡’与‘伺机’。”
孟夫子抚须,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既已解画,二位可手谈一局,印证此理,亦为艺道交流。”
棋枰摆上,猜先,林墨执黑先行。
或许是因为成功“解画”,林墨心头那簇火苗猛地一窜。他觉得,自己已然“破解”了对方的“外行之技”,接下来,便是用自己真正的棋道,来给这位画师上一课的时候了。
一股轻敌与急于展示“专业”优越感的冲动,混杂着强烈的求胜欲,瞬间压倒了对孟夫子教诲的回忆。
他落子极快,开局便摆出凌厉的“二连星”,随即一记“大飞挂角”,气势汹汹。文丹青虽不善弈,但基本的围棋规则与定式还是知晓的,加之心性沉静,应对虽无奇招,却也步步为营,力求平稳。
林墨很快取得局面主动。但他并未满足于稳健扩大优势,而是频频走出挑衅之着,意图逼出对手破绽,尽快锁定胜局。
他心中盘算的,已不止是赢棋,而是要赢得“漂亮”,赢得让这位画师心服口服,赢得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林墨的棋,是如何“艺术”地碾压“外行”的。
中盘时,林墨抓住文丹青一处缓手,果断“打入”白棋模样,一番纠缠后,成功活出一块,实地大增,胜势已定。按常理,此刻当简明定型,稳步收官,即可轻松取胜。
然而,林墨的目光扫过棋局,又瞥了一眼旁边悬挂的那幅《秋菊蝈蝈图》,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文丹青此画,强调“权衡”与“伺机”,但棋道之“机”,岂是这般温吞?真正的“机”,是凌厉的杀伐,是彻底的征服!我当用更为精妙、更具侵略性的手法,来诠释何为“棋机”!
恰在此时,文丹青为补强自身,在棋盘下方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小飞”了一手,加强联络。
这手棋本身并无问题,甚至可说是本手。但在求胜心切、意图“炫技”的林墨眼中,这手“小飞”的棋形,与他记忆中某本古谱记载的、一种可被犀利手段冲击的“愚形”竟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虽然他清楚,此时局面下冲击此处,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但那个“展示高妙手段”、“彻底击溃对方心理”的诱惑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几乎未加犹豫,拈起一子,“啪”!一记极其刁钻、近乎挑衅的“点”,直刺文丹青那手“小飞”的形之要害!此着极为过分,意在凭空造劫,将原本平稳的棋局再度拖入复杂乱战,不仅想赢,更想赢得对方“支离破碎”。
此子一下,台下懂棋者顿时哗然!
“这……优势下如此用强,太贪了吧?”
“林墨又来了!这‘勺子’脾气!”
“文先生这手‘小飞’本很扎实,他这是硬要无事生非啊!”
文丹青一愣,看着那枚刺目的黑子,又抬头看看林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轻蔑的征服欲,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虽棋力不高,但也看得出这手棋的恶意与无理。对方并非在切磋印证画理,而是在用棋艺羞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