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帆面色凝重：“这批人行事实在阴损。不打不砸，专门盯着各人的弱点和执念下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挑起内讧？还是趁乱偷东西？或者……还有更深的图谋？”
“眼下还看不透。” 乌翎道，“但他们的‘账本’记得越细，动手时恐怕就越毒。孟夫子担心的‘不欲见其成者’，看来是打定主意，要从根子上搅乱这场雅集了。”
就在乌翎汇报的同时，西跨院文丹青的房中，灯终于熄了。东厢房林墨的窗户，却还透出昏黄的光。
林墨的确没有睡。他面前的棋枰上，黑白子凌乱，是他试图模拟与文丹青“画中棋局”可能性的推演，但思绪纷杂，毫无头绪。
他央求一位擅长摹画的同窗，紧急勾勒的文丹青的那幅“草虫图”的摹本，就摊在一旁，那纤毫毕现的草叶和仿佛活过来的虫眼，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闷。
他不懂画，但他能看出那份“求而不得”的执拗。这执拗，莫名地刺痛了他，因为他自己正被另一种“求而不得”煎熬——他渴望一场完美、碾压式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摆脱“勺子王”的阴影，来赢得孟夫子的肯定，甚至……赢得那个抽签对手文丹青，可能出现的、惊讶甚至钦佩的眼神。
“画是死的，棋是活的。我岂能从一个死物中求活路？” 他烦躁地推开摹本，目光重新投向棋枰。
白日盲棋的疲惫还未散尽，此刻强行推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算路滞涩。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应该休息，可那股不肯服输、急于求成的火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目光在棋枰上空悬停。脑海中的虚拟棋局，本已占优，只需稳健收官即可。但他盯着对方一处看似薄弱的拆二，鬼使神差地，手腕一动，一枚黑子“啪”地落下，并非稳健的“小飞”守空，而是一记凌厉的、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尖冲”！直刺对方拆二缝隙！
这步棋，与他白日盲棋最后阶段、以及前日与先生对弈时那步导致崩盘的“贪着”，何其相似！都是在优势下，不满足于平稳取胜，非要行险弄巧，意图获取更大利益，毕其功于一役。
棋子落定，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脆响。林墨自己都愣住了，看着那枚过分突出的黑子，仿佛看着自己内心那匹不受控制的、名为“贪胜”的野兽。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墨一惊，慌忙想拂乱棋局，却已来不及。房门被推开，孟夫子披着外袍，提着一盏小巧的防风灯，缓步走了进来。橘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清癯的面容，也照亮了棋盘上那步刺眼的“尖冲”。
孟夫子目光扫过棋盘，在“尖冲”处略作停留，又看向林墨苍白中透着潮红的脸、眼下的青影，以及桌上那幅草虫摹本，心中已然明了。
他没有责备，也没有询问林墨在研究什么。只是走到棋枰旁，放下灯，伸手指了指“尖冲”旁边一处本可朴实连接、确保实空与联络的“单官”之位，缓声道：
“此处，本可稳接一手。虽只多占一目实地，却如磐石落地，生根发芽，自此无忧。全局虽无惊涛骇浪之胜，亦是堂堂正正，根基稳固之局。”
他抬起眼，目光温和却深邃地看进林墨有些慌乱的眼睛：
“墨儿，你方才此着‘尖冲’，看似进取凶猛，欲一举击溃敌阵，掠取更多。实则，将自己置于险地，根基浮动，予敌可乘之隙。棋道如此，世事人情，莫不如此。”
孟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棋有不得贪胜，人亦有不可强求。是你的局，便需澄心静气，步步为营，下好能下之棋；不是你的势，纵有千般诱惑，也莫要强争。 心中那点‘全胜’、‘完美’的妄念，如同这‘尖冲’，看着犀利，实则最易折损自身，将稳赢的棋，下成满盘皆输的残局。”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知道这道理他一时未必能全盘接受，但种子需先埋下。
“夜深了，早些安歇。明日之局，无论对手是谁，棋艺如何，你只需记得，下棋的，是你林墨。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但求落子之时，无愧于心，无悔于棋。这便是你能下，也该下好的，最重要的一步。”
说完，孟夫子提起灯，轻轻拍了拍林墨僵硬的肩膀，转身离去，细心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那盏小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林墨呆呆地坐在棋枰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步“尖冲”和旁边的“单官”，孟夫子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胸膛里那股焦灼的火焰，仿佛被这番话语浇上了一瓢冰水，虽然未能完全熄灭，却也不再肆虐燃烧，反而升起一股冰冷的、带着刺痛的后怕与茫然。
他……又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同样的“勺子”？而且是在独自推演之时？难道这“贪胜”的毛病，已成了他的本能，融入了每一次落子的冲动之中？
“是我的局……下好能下的……” 他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眼中充满了挣扎与困惑。
---（一见分割线，一晚就不见）---
晨光驱散夜雾，将松风书院染上一层秋日的清亮。
今日是“知行雅集”交流赛首日，明伦堂前广场已被重新布置，数张赛台整齐排开，四流与礼宗的才俊们将在此捉对“切磋”。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棋流林墨对阵画流文丹青的“画棋之弈”。
赛台设于广场东侧一株老桂树下，桂香袭人。台上一张特制的宽大方案，左侧是文房四宝与一幅已绷好的素绢，右侧则是标准棋枰与两罐云子。
孟夫子亲自担任此局仲裁，以示郑重。台下，观者如堵，不仅有书院师生、四流宾客，连许多原本在其他赛台观战的人也被吸引了过来，好奇这“棋”与“画”将如何“交锋”。
林墨一早便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脸色依旧不佳，但眼中那簇混合了焦躁与求胜的火苗，在晨光下却烧得愈发明显。
他端坐棋枰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低垂，不与任何人接触，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孟夫子昨夜的话语在心头萦绕，但他此刻更强烈的感觉是——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赢得干净利落，赢得出人意料，用无可辩驳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回击那些可能存在的质疑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