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帆等人到来时，正见文丹青的童子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装入特制的青布画囊；褚墨轩则自己动手，用干净的宣纸覆盖在墨迹未干的“剑”字上，神情依旧冷峻；柳琴心的琴已由叶铮抱着，他们夫妻与琴社友人同行，并未将琴存入库房。
检查一番，库房门窗完好，值守的护院也表示一直在此，未见异常。但金毛凑近库房门缝，仔细嗅了嗅，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噜。
“有味道……很淡，很杂。” 金毛努力分辨，“有墨味，有新木头味，有……一点点奇怪的甜腻味，像坏了的水果，又像某种很便宜的香料，还有……铁器摸久了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而且……好像刚留下不久。”
苏晚吟蹲下身，仔细查看库房门槛与门轴下方，伸出指尖，在门槛内侧不起眼的缝隙里，拈起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蹙：“朱砂，混有铅丹，研磨不匀。非书院常用之物。”
“朱砂铅丹？那是画工制色，或是道士画符用的东西。” 江远帆沉吟。
乌翎飞上库房窗棂，金色的眼眸扫过窗台，那里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几点泥印，颜色与书院地面的尘土略有差异。
“有人来过，而且试图清理痕迹，但没弄干净。看泥印方向，是从窗外靠近，停留，然后离开。时间不长。”
虽然没有东西失窃，但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有不速之客，悄然“拜访”过这间存放着雅集重要展品的库房。是踩点？是窥探？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记下，加强此处巡视。” 江远帆对值守的护院低声嘱咐，又与苏晚吟对视一眼。看来，这“雅集”的暗流，比预想的涌动得更早，也更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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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松风书院浸入一片静谧。
白日里“知行雅集”的喧哗与风雅，此刻都已沉淀，唯有晚风穿过竹林松隙，发出簌簌的轻响，与值夜护院偶尔的脚步声、远处客房透出的零星灯火，共同构成这秋夜的背景。
然而，在这片看似安宁的夜色下，暗涌未歇。
库房小院外的发现，让江远帆、苏晚吟与佣兵团众人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们没有声张，只将情况简要告知了孟夫子与负责具体安防的周瑾。
孟夫子捻须沉吟片刻，嘱咐暗中加派人手，尤其注意库房、各宾客院落及存放重要物品的场所，明松暗紧，以免打草惊蛇。
是夜，佣兵团众人并未全部歇下。
江远帆与苏晚吟在书院内几处关键地点无声巡视。
金毛被安排在靠近库房小院的一处回廊拐角阴影里趴着，它的任务是“气味警戒”。
虽然库房已被重新检查并加锁，但金毛坚持说，那混合了甜腻香料、铁锈和朱砂的古怪气味，虽然极淡，却仿佛残留着一丝“路径”，若有若无地飘向书院更深处。
“汪，那味道……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断断续续的，往那边客院方向飘……但太淡了，被好多别的味道盖着，我有点追不准。” 金毛小声对陪在它旁边的白团团汇报，鼻子不停抽动，显得有些懊恼。
白团团抱着他的竹子，坐在金毛旁边，努力瞪大眼睛想帮忙“看”，奈何熊猫夜视能力一般，只能看到影影绰绰。
“无妨，金毛兄。《孙子兵法》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贼人狡猾，吾等只需‘以正合，以奇胜’，严加防范，静待其变即可。况且，乌翎兄已去高处勘察，必有发现。” 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小哈欠，连忙捂住嘴，紧张地左右看看，生怕被人发现他“值守不专”。
此刻，乌翎正在夜空中滑翔。
他并未飞得很高，以免成为明显目标，而是借着月色与建筑阴影，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在书院各处屋顶、树梢、高墙间穿梭。
他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将下方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加派后，在固定路线巡逻、但显然有些疲惫的护院；看到了几间还亮着灯的客房窗户上，映出或奋笔疾书、或对坐手谈、或调琴试音的身影——那是仍在为明日交流赛准备的四流宾客与礼宗学子；也看到了黑暗中，几处原本该无人关注的角落，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痕迹。
约莫子时前后，乌翎敛翅，悄无声息地落回江远帆等人所在的回廊檐角。
“有发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中却清晰，“西跨院，画流文丹青住处窗外，一株老梅树的枝杈有新鲜折痕，角度正对他的书案。书案上，他那些瓶瓶罐罐的颜料、还有几卷看似古旧的手稿，摆得颇有条理，但最显眼处，是一幅未完成的工笔花鸟，画的是夜枭，眼神处留有空白，反复涂改，墨迹犹新。”
“东厢房，棋流林墨的屋子还亮着灯。他没在下棋，对着一幅显然是文丹青白日所绘‘草虫图’的摹本，眉头拧成疙瘩，面前棋枰上摆了个残局，似乎想从画中悟出什么克制棋路，但手指悬在棋罐上半天，也没落子，反倒把几枚棋子捏得死紧。窗下墙根，有半个模糊的鞋印，尺码不大，与库房窗台泥印类似。”
“北面清音客栈方向，柳琴心夫妇所住院落安静，但客栈二楼一间长期空置、窗户对着他们小院的客房，今晚窗纸破了个不易察觉的小洞。我绕过去时，洞还在，里面漆黑，但窗沿有极淡的、与库房类似的甜腻味。”
“至于书流褚墨轩……” 乌翎顿了顿，金色的眼眸闪过一丝冷意，“他住独院，护卫自称森严。但我在他院外那棵大柏树上，看到一根新挂上去的、几乎看不见的极细丝线，一端系在树梢，另一端垂向他的书房窗户方向。丝线颜色与树皮几乎融为一体，不是夜眼极佳又特意寻找，绝难发现。这手法，倒像是江湖上窥探的伎俩。他书房里，隐约有踱步声，还有……研墨声，时急时缓。”
乌翎梳理了一下羽毛，继续道：“可以断定，有不止一拨人，在暗中盯着这几位。看的东西各不相同：文丹青的颜料、手稿和未竟之作；林墨的研究状态和烦躁情绪；柳琴心院落的动静；褚墨轩的书房。手法不算顶高明，但很耐心，也很懂得利用这些‘角儿’们自身的痴性与执念作为掩护——他们沉浸其中时，对外界的警觉最低。”
“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江远帆，“这些人似乎……在记账。不是金银账，是‘毛病’账。文丹青的求‘活’不得，林墨的贪胜焦躁，褚墨轩的郁结耗神……他们盯着的，就是这些。至于柳琴心那边，或许是因为她如今心境沉稳，反倒让想找‘弱点’的人有些无从下手，只能干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