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交锋过后,两局已呈碾压之势,一局也牢牢掌握主动。林墨的盲棋表演,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已是惊艳绝伦的成功。三位挑战者相继推枰认负,虽败犹荣,看向林墨的眼神也带着敬佩。
林墨缓缓睁开眼,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和一丝……意犹未尽的空虚取代。
他起身,对三位对手及观众再次行礼,动作依旧僵硬。掌声雷动。但他似乎并未沉浸在赞誉中,目光飞快地扫过孟夫子,捕捉到山长眼中那抹尚未散去的忧色,心头便是一沉,那点空虚瞬间被更多的自我怀疑填满:还不够完美吗?是不是哪里又出了“勺子”?
他默默退到一旁,等待着书流的展示,心神却仍困在那三张无形的棋枰之上,反复推敲着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不够完美的瑕疵。
接下来,是书流的代表,年轻的书法家褚墨轩。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袖口以鞣皮护腕紧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我很贵”、“别烦我”的气息。他向主宾席略一拱手,算是见礼,便径直走到早已备好的巨大书案前。
书案上,一张丈二匹的宣纸已铺陈开来,旁边是端溪老坑的紫石砚,墨是极品松烟墨,笔是特制的长锋狼毫。
他调整呼吸,凝立片刻,猛然探手,抓起那杆粗如儿臂的巨笔,饱蘸浓墨。没有酝酿,没有迟疑。
他双目圆睁,低喝一声,全身力量仿佛瞬间贯注于右臂,挥毫疾书!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墨汁飞溅,力道千钧!一个巨大的、墨色浓重欲滴的“劍”字,在宣纸上飞速显现!
那“剑”字,笔画如刀砍斧劈,转折处锋芒毕露,最后一笔竖钩如长剑出鞘,凌厉无匹,仿佛要破纸而出!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随着墨迹的流淌扑面而来,让离得近的观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一字书就,满堂皆惊!随即,更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响起。
“好字!力透纸背,气势逼人!”
“此等笔力,已得‘锥画沙’、‘屋漏痕’之妙,更兼沙场之气,难得!”
“褚大家年纪轻轻,书道已臻此境,未来不可限量!”
褚墨轩放下巨笔,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仿佛刚才那一个字,耗去了他极大的心力。
他对赞誉恍若未闻,只是凝目看着自己写下的“剑”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满意,有疲惫,更有一种深藏的、未能完全宣泄的郁结与渴望。
传闻他苦练“以字杀人”之术未成,这倾尽全力的一笔,或许便是他心中那股无处着落的“力”的宣泄,亦是其执念的体现。
“这个字……味道冲,有点扎鼻子,还……沉甸甸的。” 金毛小声对旁边的白团团嘀咕,它不太懂书法,但能感受到那墨迹中蕴含的强烈情绪冲击。
“然也!” 白团团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闻言激动道,“《笔阵图》有云,‘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褚先生此字,骨力开张,气象雄浑,真乃‘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然其耗神如此,可见‘力’之追求,亦需有度,过犹不及……”
“说人话就是他把自己写虚脱了,心里那点想‘杀人’的劲儿,没找到该杀的人,全憋在墨里了,看着吓人,实则伤己。” 乌翎一针见血地点评,“笔是杀剑,纸是疆场,可惜对手是虚空。力气使得再足,也是打在棉花上,还把自己累个半死。执念太深,容易折了笔锋,也伤了指腕。”
四流代表展示完毕,孟夫子再次起身,宣布雅集下一个重要环节——交流赛抽签。
旨在让四流青年才俊与礼宗遴选的优秀学子,进行一对一的“友好”切磋,形式不限,可由双方商定,旨在交流印证,互通有无。
签筒被请上,由孟夫子亲自主持。一个个名字被念出,配对。
当念到“棋流,林墨”时,林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对阵——画流,文丹青。”
林墨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迅速被一种混合了轻视与“机会来了”的锐光取代。
画流?一个画画的?就算画得再像,于棋道终究是外行。
他几乎立刻在心中开始盘算,如何在这“外行”对手面前,下一盘漂亮的指导棋,赢得轻松又潇洒,彻底挽回形象,也让孟夫子和所有人看看,他林墨的真正实力!
而对面的文丹青,听到对手是方才盲棋惊艳全场的林墨,先是一怔,随即眉头也蹙了起来。
他性子执拗,对自身画道极为自负,虽不通棋,却也不喜被人小觑。尤其想到自己展示后那未尽全功的遗憾,再看林墨那瞬间流露出的、几乎不加掩饰的“不过如此”的眼神,心头也梗了一口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一者暗含轻蔑与跃跃欲试的征服欲,一者带着被冒犯的执拗与不服,虽未言语,却已有无形的火星迸溅。
抽签继续,其他配对也一一确定。礼宗的周瑾,对阵的是一位琴流少女,她倒是松了口气,觉得比起对阵那些脾气古怪的画师、书家或棋痴,与琴流交流或许还轻松些。
抽签完毕,孟夫子宣布今日雅集暂告段落,明日开始正式交流赛,请各位参比者做好准备。同时,书院已备下简宴,请诸位宾朋移步后园“流觞亭”用餐。
众人陆续起身,谈笑着向后园走去。金毛一听“用餐”,耳朵立刻竖得笔直,尾巴摇成了小风车,之前的些许失望一扫而空,眼巴巴地跟着人流,满心都是对“简宴”的期待。
人流逐渐散去,明伦堂渐渐空荡。佣兵团众人并未立刻离开,江远帆与苏晚吟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走向堂侧那些存放展示物品的临时厢房。乌翎也从梁上飞下,落在江远帆肩头。
按照孟夫子事先安排,贵重展品如文丹青那幅“草虫图”、褚墨轩的“剑”字、柳琴心的“寒潭”琴等,在展示后都将暂时存入书院库房,由专人看管,待雅集结束后各自取回。
库房位于书院东侧一座独立小院,平日存放典籍与杂物,此时已加派了两名护院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