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琴心对主宾席与观众盈盈一礼后，轻轻打开琴匣，取出她的琴——“寒潭”。
琴身光泽温润，可见主人日常爱护之精心。她在琴凳坐下，试了试音，指尖流淌出几个清越的音符，定了调。
她没有选择以往擅长的、略带感伤的曲目，而是弹奏了一曲《秋涧鸣泉》。
琴音起处，如山间清泉初涌，泠泠淙淙，带着秋日的爽冽。
指法并不追求繁复奇巧，但每个音都饱满扎实，衔接自然流畅。
中段节奏稍快，仿佛溪流跌宕，穿过石隙，激起活泼的水花，阳光下闪耀着碎金般的光泽。
尾声渐缓渐弱，如泉归深潭，余韵悠悠，带着水汽浸润岩石后的温润与回响。
整首曲子清新开阔，从容自在，没有丝毫滞涩或刻意。
琴音中有山野之气，有流水之韵，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温暖与安宁。
这已非之前那个只能在琴声中倾诉孤寂的女子，而是一个将生活滋味、心中安然尽数化入七弦的奏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堂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由衷的掌声。连几位严肃的礼宗长老也微微颔首。琴社几位相熟的乐师，眼中更是露出惊喜与欣慰。
“好！” 孟夫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赞赏，“琴心此曲，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今这冷暖，已是恰到好处的温润通透，难得。”
柳琴心起身敛衽一礼，目光与台下紧张注视的叶铮一碰，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叶铮立刻咧嘴笑了起来，用力点头，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
“看来，另一张‘琴’胶合得不错，” 乌翎评价道，金色的眼眸扫过这对夫妻，“木性稳了，胶也熬到了火候，如今这音色，是沉到实处的清亮，比飘在半空的高渺听着顺耳。往后只要不瞎折腾，这琴散不了。”
金毛虽然听不懂琴曲深意，但也被那平和愉悦的旋律感染，尾巴轻轻摆动，小声对吃完香饼、正在舔爪子的蓝小喵说：“柳姑娘弹得真好听，听着心里舒服。叶匠人笑得像个大南瓜。”
蓝小喵在树杈上优雅地换了个姿势，翠绿的眸子瞥了下面一眼，轻轻“喵”了一声，算是赞同。她对过于激昂或悲伤的乐曲无感，但这种从容恬静的调子，尚可入耳。
明伦堂内，画与琴的展示暂告段落，气氛融洽。仆役适时奉上清茶与几样精巧茶点，供宾主稍歇。金毛立刻精神抖擞，竖起耳朵，目光灼灼地搜寻着点心的踪迹。
在这片逐渐升温的雅致氛围中，乌翎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观礼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个穿着普通褐色短打、低着头仿佛在打瞌睡的汉子。
但乌翎记得，钟磬响起、众人专注于展示时，这汉子的头曾极快地抬起过一瞬，视线扫过的，不是台上的文丹青或柳琴心，也不是他们面前的画作与古琴，而是堂内几处悬挂字画、摆放盆景的特定位置，以及通往两侧厢房的几道侧门。
那眼神，清醒、迅速、带着评估的意味，绝非昏睡之人所有。
这时，蹲在树上的蓝小喵，翠绿的眸子也微微睁开了一些，视线落向明伦堂另一侧靠近庑廊的阴影里。
那里，一个端着茶盘低头疾走的仆役身影刚刚闪过，步态与寻常书院仆役略有些不同，略显轻捷，而且，他端盘的手势，似乎过于稳定了些，不像常年做粗活的样子。
暗处的“客人”，似乎并未被台上的风雅所吸引，他们关注的，始终是这场盛会之下，那些可能存在的“缝隙”。
明伦堂内茶香袅袅，宾主稍歇，方才画、琴二流展示带来的赞叹余韵尚未散去，孟夫子已再次起身，宣布雅集继续，接下来将由棋流与书流代表展示技艺。
首先登场的，是棋流代表，亦是松风书院自家的学子——林墨。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衫，脸色比前日似乎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能安眠。
他走到堂前，对主宾席及观众躬身一礼，动作略显僵硬，目光低垂，并未与任何人接触。
他身侧跟着棋院那位须发花白、神情严肃的监督先生，仿佛一道无声的警示。
展示的内容是盲棋车轮战。林墨将同时面对三位挑战者：
一位是书院内棋力颇佳的年轻教习，一位是慕名而来的外地棋手，另一位则是本地“南风棋院”选派的一位沉稳中年棋士。
三张棋枰早已在堂侧摆开，三位挑战者已然就坐。
林墨走到堂中一张空置的棋枰前，背对三张实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监督先生肃立一旁，充当传令人。
“请三位执白，先行。” 监督先生沉声道。
挑战者们各自在己方棋盘上落子，并报出位置：“天元位星。”“三三。”“小目。”
监督先生清晰复述。林墨静坐不动，眉头微蹙，仿佛在脑海中瞬间构筑出三幅清晰的棋局图像。片刻，他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
“第一局，四之五，挂。”
“第二局，十六之四，拆。”
“第三局，九之三，飞。”
监督先生依言在对应的棋盘上代为落子，并报出挑战者的应手。如此往来，速度竟不逊于寻常对弈。
林墨始终闭目，偶尔会要求复述某个局部，大多数时候几乎不加思索，落子如飞。
他报出的棋步，或凌厉进攻，或稳健防守，或精巧腾挪，无不切中要害，显示出极其深厚的算力与对棋形本能的敏锐。
起初，堂内尚有低语，但随着棋局深入，对弈速度不减反增，林墨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掌控着三盘棋的节奏，众人渐渐屏息，唯闻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与监督先生平稳的报位声。
“好强的算力！”“闭目同时应对三局，竟能如此井井有条！”“此子棋才，当真罕见！” 惊叹声在沉寂后低低响起，不少懂棋的宾客眼中已露出激赏之色。
白团团看得心驰神往，差点把怀里的竹子捏出印子，小声道：“《孟子》曰，‘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观林墨小友此技，虽未至通国，然其心算之能，落子之准，已得弈道三昧！盲棋对三，犹能分进合击，调度有方，妙哉！”
然而，站在孟夫子身后的周瑾，以及熟悉林墨的孟夫子和那位监督先生，眉头却微微锁起。
他们看到，林墨虽然闭着眼，但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眉心也越蹙越紧，尤其当他走出一步精妙的“镇头”，逼迫一位对手陷入长考时，嘴角会下意识地绷紧，那并非沉稳，而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与强烈求胜欲的焦灼。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用一场无可挑剔的、以一敌三的完美胜利，来洗刷前日的耻辱，来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棋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