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毛旁边,白团团抱着竹子,努力挺直圆滚滚的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严肃的“观察员”,可惜头上那顶瓜皮小帽依旧歪斜,削弱了气势。
白团团闻言,小声安慰:“金毛兄,稍安勿躁。《礼记》有云,‘酒扫应对进退,礼之末也’。盛会伊始,诸事冗杂,茶点之物,必待宾主落定,方徐徐而上。吾等当先观其礼,察其艺,岂可汲汲于口腹之……”
他话未说完,一个提着大食盒、脚步匆匆的书院杂役从旁经过,盒盖未掩严实,飘出一股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的甜香。
金毛的鼻子瞬间捕捉到,耳朵“唰”地竖起,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摇动,眼睛死死盯住那食盒,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把白团团后半截关于“礼”的论述彻底抛到了脑后。
“唉,金毛兄,心性之持守,何其难也……” 白团团无奈摇头,自己也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乌翎落在明伦堂高翘的飞檐一角,金色的眼眸俯瞰着下方逐渐汇聚的人流。
他看到穿着各色儒衫、头戴方巾的礼宗学子与先生;
看到衣衫色彩更为鲜亮、举止略带矜傲的画师与其捧画童子;
看到怀抱琴囊、神态或清冷或温和的琴师;看到袖口沾染墨迹、目光沉凝的书家;
也看到一些如同林墨般,看似沉默寡言、但手指常不自觉做出拈子动作的棋手。
这些人三两成群,低声寒暄,目光却不时扫向可能的对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和表象下的紧绷感。
“戏台搭好了,角儿也差不多到齐了。” 乌翎的声音通过清晨微凉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下方江远帆耳中,“就看今天,是先唱文戏,还是有人急着要砸场子了。哦,那边回廊转角,第三个穿灰褂子、探头探脑的家伙,从卯时到现在,已经在同一片地方‘路过’三次了,看的却不是人,是各间厢房的门锁和窗户插销。记一笔。”
江远帆默默记下,对身旁的苏晚吟微微示意。
苏晚吟的目光如无声的微风,掠过那人,随即移开,仿佛不曾留意。
蓝小喵则选择了远离喧嚣的“观察点”——明伦堂侧面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横杈上铺了块苏晚吟准备的软垫。
她蹲坐其上,翠绿的眸子半眯,俯瞰着下方“愚蠢的两脚兽”聚集,尾巴优雅地垂着,一副超然物外、却又尽在掌握的姿态。
辰时三刻,书院钟磬长鸣。宾客鱼贯进入明伦堂。堂内宽敞,已然布置妥当。
正面设主宾席,孟夫子与几位礼宗长老、以及四流中德高望重者已然就坐。
下方左右设观礼席,坐满了受邀前来的地方贤达、书院师生及部分有头有脸的宾客。
佣兵团众人与一些随从、闲杂人等,则安排在堂侧靠后的位置,既能观察全场,又不甚引人注目。
金毛终于分到一小碟据说来自江南的梅花香饼,它小心地用爪子扒拉着,小口舔食,幸福得眼睛眯成缝,暂时忘却了对“雅致点心”规模的些许失望。白团团也得到一杯清茶,正襟危坐,准备“观摩大道”。
孟夫子起身,走到堂前,清癯的面容在众多目光下更显肃穆。他并未多言,只简要说明了此次“知行雅集”乃为“以文会友,以艺证道,和而不同,共襄盛举”,随后便宣布雅集开始,首先由四流代表展示技艺,以飨众宾。
首先出场的,是画流代表,年轻的画师文丹青。
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白净,眉眼细致,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直裰,外罩月白半臂,行动间带着画师特有的、对自身仪态的讲究。
他向主宾席及观众躬身一礼,并未多言,只示意童子展开一面素白宣纸,固定在早已备好的大画架上,自己则走到一旁长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各色颜料井然有序,最显眼的是一个精致的青瓷浅盘,里面竟有几只鲜活蹦跳的草虫!
文丹青凝神静气,目光在草虫与白纸间游移片刻,随即拈起一支极细的狼毫,蘸取淡墨,手腕悬空,稳如磐石,落笔于宣纸之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过于谨慎,每一笔都力求精准,仿佛不是在“画”,而是在“呈现”某种已然存在于纸张背后的东西。
起初只是寥寥数笔,勾勒出草叶轮廓。但随着墨色渐次铺开、浓淡干湿变化,一丛纤毫毕现、仿佛沾着清晨露水的狗尾草跃然纸上。这已足见功力,引来观礼席中低低的赞叹。
但文丹青并未停笔。他的目光投向瓷盘中一只正振翅欲飞的纺织娘。他换了一支更细的笔,蘸取极淡的汁绿与赭石,屏息凝神,开始在草叶上方细细描绘。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神情也愈发专注,甚至带上一丝紧绷。笔尖游走,虫身的结构、翅膀的纹路、纤长的触须……一点点浮现。画至虫眼时,他顿了顿,换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浓墨,轻轻一点。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只是纸上平平无奇的虫子,在这一点之下,竟骤然焕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灵动”感,仿佛真的在注视着什么。虽然虫子依旧静静停在纸上,但观者却莫名觉得,它下一刻就会振翅飞走。
“妙啊!”“栩栩如生!”“几可乱真!” 赞叹声此起彼伏。
白团团激动地拽了拽旁边江远帆的袖子,小声惊呼:“江团长快看!《古画品录》所言‘气韵生动’,此之谓也!文先生笔下草虫,形神兼备,几欲破纸而出!真乃丹青妙手!”
文丹青却仿佛未闻赞誉。他放下笔,退后两步,凝视着自己的画作,眉头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声音恰好能让前排几人听见:“形有了,神……还差一丝。终是死物,缺了那一点‘活’气。”
他追求的,显然不止是“逼真”,而是传说中的“画物成真”。眼前这幅足以让大多数画师自傲的作品,于他而言,仍是未竟之功。
“他对‘活’的要求,” 乌翎的声音淡淡飘来,带着惯有的犀利,“比金毛对早饭肉量的要求还高,还执拗。画得再像,也是纸上的影子,心里那点‘求不得’,倒是比画上的虫子更活灵活现。”
接着,是琴流的展示。出场的是柳琴心。
她今日未施脂粉,只着一身淡青色素面衣裙,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通身上下别无饰物。
与之前相比,她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苍白脆弱已化为温润的莹白,眼底的轻愁被一种沉静的安然取代。
她怀抱琴匣,与抱着琴凳的叶铮一同上前。
叶铮今日也换了身整洁的布衣,脸上带着憨厚而骄傲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琴凳放好,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地面是否平整,这才退到一旁,目光始终不离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