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帆见她坦诚,也便点了点头:“确有可疑之人窥视,而且……似乎对柳姑娘的琴匣有些注意。不过对方很警觉,未露行迹。”
周瑾眉头微蹙:“柳姐姐的琴‘寒潭’,虽非绝世名器,但在琴流中也小有名气,更是她与叶匠人的定情聘礼,意义非凡。难道贼人是冲琴来的?或是……想搅扰琴流,在雅集上生事?”
她思索着,随即又道,“不过柳姐姐和叶匠人就住在离书院不远的清音客栈,与琴社几位朋友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回头我也叮嘱巡夜的乡勇多加留意那边。”
苏晚吟声音清冷简洁地开口:“窥伺者,不止一人。训练有素。” 她方才虽未紧盯巷口,但习武之人对同类的气息有种天然的直觉,那惊鸿一瞥的影子和迅速隐匿的动作,绝非普通毛贼或好奇路人。
周瑾神色更肃:“果然……多谢苏姑娘提醒。我会禀明山长,这几日大家警醒些。”
夕阳西斜,将焦尾巷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叶铮终于心满意足地订下了一块合意的老杉木面板,约定雅集后再来细谈。柳琴心含笑看着他笨拙地与老师傅讨价还价,眼神温柔。
眼看天色将晚,柳琴心邀请众人去他们下榻的清音客栈用晚饭。客栈不大,但洁净雅致,后院还引了活水,种着几丛翠竹,颇为清幽。琴社的几位乐师也在,见到柳琴心纷纷招呼,对佣兵团众人也好奇而礼貌。
晚饭是客栈准备的清淡菜肴,但滋味醇和。席间,柳琴心问起众人近况,江远帆简单说了接委托的缘由。
叶铮则兴奋地谈论着他新琢磨的一种琴腹共鸣结构,试图向并非此道中人的大家解释,说得满头大汗,柳琴心不时微笑着替他补充几句,或在他词不达意时,轻轻按住他的手,他便憨憨一笑,抓抓头停下。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温情,自然流露。
“柳姐姐如今的气色真好,琴音也比从前更沉稳开阔了。” 周瑾由衷赞道。
柳琴心微微颔首,眼中有光:“从前心总悬着,琴音便飘。如今……日子落到实处,音便也沉了些。阿铮虽不懂琴理,但他刨木头、熬胶、试音的时候,那股子专注踏实的气儿,听着让人心安。”
她说着,看了叶铮一眼,叶铮正给金毛夹了块没刺的鱼肉,闻言抬头,咧嘴一笑,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欢喜。
白团团感动地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琴心姐姐如今,便是‘乐而不淫’,得其正矣。叶匠人‘寤寐求之’,终得‘琴瑟友之’,妙哉!”
金毛吃得不亦乐乎,虽然不如百味城的宴席丰盛,但味道清爽,鱼肉鲜嫩,它也很满足,尾巴摇个不停,含糊道:“好吃!叶匠人好!柳姑娘也好!”
乌翎站在窗棂上,面前碟子里有几粒周瑾特意找来的干果。他看着烛光下言笑晏晏的夫妻,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暖色,难得说了句中听的话:“这两块木头,如今算是严丝合缝地胶成一张琴了。音色或许不算最亮,但难得在一个‘稳’字,共鸣也足。往后岁月还长,不散架,不走音,便是好琴。”
饭后,柳琴心与叶铮送众人出客栈。夜色已浓,南风镇笼罩在静谧的黑暗与零星灯火中。周瑾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走到一处岔路口,一直比较安静的金毛忽然又耸了耸鼻子,耳朵转向书院后墙外那片黑黢黢的竹林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困惑的呜噜声。
“又闻到了?” 江远帆低声问。
“嗯……很淡,好像有……但和下午那个味道,又有点不一样。” 金毛努力分辨着,“下午那个更‘冷’,这个……有点‘燥’,像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很快灭掉的味道,混在竹子气和泥土味里……还有,一点点铁锈味?太乱了,不确定。”
几乎同时,书院方向传来几声急促的犬吠,是书院看门护院的大狗,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乌翎从夜空中无声落下,站在江远帆肩头,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竹林里刚才有动静,很轻。不止一个人,在……埋东西?或者挖东西?很快就撤了,往镇外方向。看身形,和下午巷口那个不是同一路,但鬼祟劲儿如出一辙。”
周瑾提着灯笼的手紧了紧,脸上笑意尽去:“书院后墙竹林……那边靠近藏书阁的侧院。不行,我得立刻回去禀报山长,加派人手巡夜!”
“我们与你同去。” 江远帆沉声道。
众人赶回松风书院,孟夫子闻讯,虽惊不乱,立刻吩咐可靠弟子与护院,点起火把,仔细搜查后墙竹林一带,尤其是乌翎所指的大致方位。然而,除了几处看似新翻的松软泥土,以及一些难以辨别的杂乱足迹外,并无其他发现。藏书阁也安然无恙。
“虚晃一枪?投石问路?” 孟夫子捻须沉吟,面色凝重,“贼人所图恐怕不小,行事也颇为周密老辣。今日先是窥伺柳琴师,夜里又来书院后墙扰动,似是试探我等反应与警戒。”
“山长,雅集期间,书院各处,尤其是存放贵重展品、以及四流宾客住所附近,必须加倍小心。” 周瑾急道。
孟夫子点头:“瑾儿,你心思细,与江团长他们多商议,这几日的巡防布署,需重新调整。明日起,雅集来宾将陆续大批入住,万不可出乱子。”
众人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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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薄雾,将南风镇唤醒。
松风书院内外,比前两日更早地喧腾起来。仆役学子往来穿梭,洒扫庭除,悬挂彩绸,搬运桌椅。
空气中除了惯常的书墨香,更添了脂粉、颜料、新茶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属于远方来客的陌生气息。
“知行雅集”,今日正式开场。
初光佣兵团众人一早便已起身,在周瑾的安排下,熟悉了书院内各处关键位置:作为主会场的明伦堂、两侧用作交流展示的厢房、贵重物品临时库房、以及宾客下榻的院落路径。他们的任务是流动警戒与应急,故而并未固定在一处。
“这就是‘雅集’啊……” 金毛蹲在明伦堂侧门的石阶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鼻子不住抽动,尾巴却有些失望地耷拉着,“好多人,好多味道……纸味、墨味、汗味、香粉味、还有各种木头石头怪味道……可是,说好的‘雅致点心’呢?怎么还没看到?”
他从昨晚就惦记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