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生苦笑摇头，勉强应了一手，准备推枰认负。
然而，少年盯着棋盘，眉头却越锁越紧。他手指在棋罐中无意识地拨弄着棋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似乎觉得，就这样简单屠龙取胜，不够“完美”，不够“尽兴”。
他目光逡巡，落在了棋盘另一处看似无关、实则若能多占几目便可让胜负差距更为悬殊的角落。
犹豫了片刻，少年又拈起一子。
“啪”！落在了那个看似便宜实则过分的位置！这是一记赤裸裸的“挑衅”和“搜刮”，意图在胜势下再刮一层油水，将胜利扩大到极致。
“啊呀！” 对面那位先生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绝处逢生，原本准备认输的手迅速收回，几乎是抢着一般，“啪”地应了一手！
此手一出，原本铁板一块的黑棋阵型，因林墨那记过分贪利的“尖冲”，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平时绝难捕捉的破绽！
而这位先生不愧是书院的棋道教师，瞬间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手精妙的“靠断”，竟将少年那记贪胜之着反制，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还顺势在黑棋边空里出棋！
局势瞬间逆转！
少年的脸色“唰”地白了。他猛地挺直脊背，眼睛死死盯住棋盘，手指微微颤抖。他试图寻找破解之法，但方才的贪着已将自身走重，回旋余地极小。
他长考了近一盏茶的时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最终，手指无力地松开，那枚捏得温热的棋子“嗒”一声落回棋罐。
他输了。在绝对优势、几乎抬手可胜的情况下，因为一时贪念，想赢得“更漂亮”、“更彻底”，反而将稳稳到手的胜利拱手送人。
石桌旁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孟夫子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看明白了？”
少年这才惊觉身后有人，慌忙起身，转向孟夫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低下头，脸色由白转红，羞愧难当。
孟夫子没有责备，只是指着棋盘上，林墨那记导致崩盘的“尖冲”之着，以及旁边一处本可朴实连接、确保胜利的“单官”之位，缓声道：
“此处，本可稳接一手，虽只占一目之利，却如磐石落地，全局厚实，胜势无可动摇。纵无惊雷之势，亦是堂堂正正之胜。你偏要在此‘尖冲’，妄图逼出对手更多破绽，掠取额外之利。殊不知，此着看似进取，实则自露破绽，将自身走薄，予敌可乘之机。”
他抬眼，目光深邃地看着脸色变幻的少年，也仿佛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墨儿，棋道如此，世事亦如此。棋有不得贪胜，人亦有不可强求。是你的局，便稳稳下好；不是你的势，莫要强争。 总想一举多得，处处争先，往往适得其反，将能赢的棋，下成满盘皆输。”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敲在静谧的竹林边，也重重敲在少年林墨的心上，更悄然点出了这个看似风雅的“知行雅集”之下，可能潜藏的某种普遍心魔。
白团团看得目瞪口呆，抱着竹子喃喃道：“《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林墨小友这便是……‘贪为’而致‘无可为’了？呜呼，棋道之微，关乎心性，诚哉斯言！”
金毛虽然完全看不懂棋子，但能感受到那种从“快要赢了”到“突然输了”的压抑气氛，小声对旁边的江远帆说：“他刚才好像很高兴，却又突然就很难过。是因为那块木头上的小石子没放对吗？”
乌翎金色的眼眸从棋盘移到林墨惨白的脸上，又瞥了一眼孟夫子，慢悠悠地评价：“这块材料，底子是块好木料，就是心里那根‘贪’弦绷得太紧，调门一高，自己先把琴身震裂了。想弹出‘十面埋伏’的激越，结果弹成了‘弦断人惊’的散板。孟老头这几句，倒像是给他这口快烧干的锅，浇了瓢凉水，就是不知他听不听得进去。”
苏晚吟静立一旁，目光扫过棋局，又落在林墨紧握的拳头上，未发一言。蓝小喵对这种沉闷的气氛有些不耐，轻轻跳上旁边一块光滑的太湖石，趴下假寐。
就在这时，一个利落的女声打破了沉寂：“山长，客房已经安排妥了。咦？林墨，你脸怎么这么白？又下‘勺子’了？”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简朴儒裙、袖口微挽、头发利落绾起、眉眼清秀中带着一股爽朗劲儿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正是书院那位特别的女学生周瑾。她手里还拿着一卷名册，显然是刚忙完实务。
林墨看见她，头垂得更低，闷声不吭。
周瑾走过来，看了眼棋盘，又看看林墨和对面那位摇头苦笑的先生，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她叹了口气，先对孟夫子行了一礼，再转向佣兵团众人，爽快笑道：“各位就是初光佣兵团的义士吧？一路辛苦了。我是周瑾，书院打杂的。山长，我先带他们去安顿？林墨这儿……回头我再跟他掰扯。”
孟夫子颔首：“有劳你了，瑾儿。林墨，你也回去静思。棋盘就在这里，得失之心，还需你自己勘破。”
林墨对着孟夫子和那位先生深深一揖，又对众人匆匆一礼，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背影有些仓皇。
周瑾摇摇头，对众人无奈一笑：“他呀，就是这个毛病。脑子里算路能算到一百步开外，就是算不清眼前这一步是该‘厚’还是该‘狠’。心气太高，总想着一招定乾坤，赢得漂漂亮亮。跟他说话，三句不离棋，说浅了他嫌你外行，说深了他就自己闷着钻牛角尖。愁人。”
她一边引着众人往客房走，一边说着，语气熟稔，显然对林墨的脾性了如指掌，也透着一份自然的关切。
众人安顿下来后，稍事休息。傍晚时分，周瑾来请他们去用晚饭，席间又大致介绍了雅集的流程和注意事项，行事干练，条理分明。
饭后，江远帆提议在镇上走走，熟悉环境。周瑾欣然同意陪同。
南风镇的傍晚，比白日多了几分烟火气，但依然宁静。街道两旁，一些书画店、文房铺还未打烊，透出暖黄的灯光。
走着走着，经过一家门面颇大的乐器行时，忽听里面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憨厚惊喜的声音：
“……掌柜的，这木料纹路真不错，声音肯定透！琴心，你快来听听这截杉木的敲击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乐器行里，叶铮正抱着一截木料，爱不释手地摸着，旁边站着浅笑盈盈的柳琴心，她怀里抱着熟悉的琴匣。两人衣着朴素，神色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