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白没来。
岑怔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老周留下的零件目录翻了一遍,又放回去。店里安静得只剩调试终端风扇的嗡嗡声。
〔她今天没来。〕
"嗯。"
门铃响了。
不是白。
是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身形修长,站得笔直——但不是那种军人的直,是没有重心的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金属杆。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不像。那种理性和冷静,不是靠阅历堆出来的,更像是——没有感情这个选项。
"你好。"他亮了一下证件,"CN-0,宋律。"
钢骨城警用人形机的编号。
岑怔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三天前,北港区发生一起人形机失控事件。"宋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机器突然暴走,造成两名路人轻伤,随后自毁。"他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箱里取出一块焦黑的电路板,放在柜台上,"这是残骸中的主控芯片。我们查到记录显示这台机器曾在你店里维修过。"
岑怔拿起那块芯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外壳烧得面目全非,触点熔成一团。他确实没见过。
"不是我这修的。你查错了。"
宋律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数据播放器,点开一段监控画面,推到岑怔面前。
画面上,一台老款人形机在街头发狂,手臂胡乱挥舞,撞翻了路边的摊位。一个小孩坐在地上哭,人形机朝她走过去——然后画面一黑,什么都没了。
"自毁前的三秒。"宋律说,"我们怀疑有人非法改装了它的底层代码。你是这条街上技术最好的维修师,我想请你看看这块芯片里有没有残留数据。"
岑怔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老周。"
岑怔沉默了两秒。
又是老周。
这个人到底跑哪去了。怎么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他拿起芯片,翻到背面。手指按住触点,闭上眼睛。
怔忡来了。
画面涌入——一间地下室,灯光昏暗。一个戴防毒面具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同一块芯片,正在用烙铁飞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说话:"绕过安全协议,写入新指令集……暴力模式启动后三十秒自毁……不留痕迹……"
机器响了。面具男站起身,朝角落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一台人形机,眼睛的指示灯从绿变红。
"去吧。"
人形机转身走了。画面跟随着它的视角,穿过走廊,上楼梯,推开门——阳光刺眼。街对面的小女孩蹲在摊位前挑水果。
人形机的视野里跳出一行红色警告:【暴力模式启动。倒计时30秒。】
然后——
不是"救命"。
不是完整的句子。
是一串破碎的、卡顿的电流杂音。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收音机在调台,刺啦刺啦的噪音里,偶尔漏出一两个字:
"……救……"
"……不……"
"……想……"
然后彻底断了。
岑怔的眼神从空茫中慢慢聚焦。
他的喉咙有点痒。刚才那些杂音——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吗?他不确定。
宋律皱了皱眉。
不是普通的皱眉。是那种"数据异常,正在重新计算"的皱眉——眉头动了不到一厘米,停了半秒,然后松开。
白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哟,今天挺热闹啊。"
岑怔抬头。
白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脸上是"我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表情。但她的眼神在宋律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那身制服,然后才落到岑怔脸上。
——她不是刚到。
她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不然不会这么快就判断出"宋律不是普通人"。
宋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这位是?"
"朋友。"岑怔说。
白挑了挑眉,没否认。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用一种"你们继续我旁听"的姿态靠在旁边。
宋律没有追问白的身份。他的注意力回到岑怔身上。
"你能看到画面?"
岑怔没说话。
"我不会上报。"宋律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语速放慢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我只想知道——是谁干的。"
岑怔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方向简图,标出地下室的位置。"北港区,旧工业区,地下二层。"
宋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谢谢。"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你的能力很特殊。如果后续需要你作证,我会再联系你。"
门关上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白靠在柜台上,双臂交叉,盯着岑怔。"刚才那玩意儿——是那个人形机的?"
岑怔没接话。
"你到底能看到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一样。"
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盒合成寿司。"吃吧,凉了不好吃。"
岑怔看了那盒寿司一眼。"你今天来干嘛?"
"路过。顺便。"白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打开自己的数据板,"结果一进门就看你演……那是什么,灵异现场?"
岑怔没接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宋律,警用人形机。他注意到你了。〕
"知道。"
〔他上报的可能性72%。〕
"可能已经报了。"
〔你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案件。我在意的是钱。"
零没再接话。
白在旁边刷数据板,偶尔抬头看一眼岑怔。她没再问,但眼神里的好奇又浓了一层。
寿司吃到一半的时候,岑怔的筷子顿了一下。
刚才那段杂音。
那台人形机自毁前的声音。
不是系统警告。不是程序报错。
是——它想说什么?
"救……"
是"救命"?
还是"救她"?
还是别的什么?
岑怔不知道。那声音太碎了,碎得拼不起来。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不是暴力模式的声音。暴力模式应该是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犹豫的。
而那串杂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像一台机器,在被程序彻底覆盖之前,最后挤出来的一点什么。
岑怔把最后一口寿司塞进嘴里。
"想什么呢?"白问。
"没什么。"
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岑怔站在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御旧楼。那栋楼在霓虹灯海里显得格外暗淡,像一块长在城市里的旧伤。
脑中闪过那个地下室,那个戴防毒面具的男人。
〔那个面具男。和天御有关?〕
"不知道。"
〔需要查。〕
"不急。"
〔你不急?〕
"他跑不了。"
零没再说话。
岑怔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收拾工具。
钢骨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合成燃料的味道。霓虹灯继续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白没有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
她坐在旁边那条巷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没抽。就是捏着。
她的数据板亮着。屏幕上是宋律的资料——公共安全局刑侦仿生人,CN-0型,服役五年,破案率91%。
下面还有一行:XN系列同源?待确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数据板按黑了。
烟还是没点。收进了口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维修店的方向。
灯还亮着。
"连警用人形机都找来了。"她小声说了一句,"你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