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第四天,岑怔终于开始收拾老周留下的烂摊子。
柜台下面的杂物堆得像垃圾场——旧数据板、报废的械体零件、半瓶合成酒、几盒过期的营养棒、一堆皱巴巴的收据。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分类扔掉。
在最底层,他翻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
不是普通的账本。封皮上印着"芯核动力·维修技师专用"的烫金字,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纸张泛黄卷曲。岑怔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老周用钢笔写的字:"周余,2041年购于北港区。"
老周年轻的时候还写钢笔字?现在怕是连自己名字都快不会写了。
他随手往后翻了几页,大部分是维修记录——型号、故障码、更换零件、收费金额。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往后越难辨认。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照片从纸页之间滑了出来。
照片掉在地上,正面朝上。
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某个工厂门口,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摆拍的微笑,更像是被偷拍时恰好被抓到的表情。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芯核动力·铁堡总厂·李薇,2041.6。"
岑怔蹲下来,把照片捡起来。
手指碰到照片表面的瞬间,怔忡来了。
画面涌入。年轻的老周坐在一家廉价的合成餐厅里,对面坐着照片上的女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比现在多得多,眼神带着一种岑怔从未见过的自信。
老周端起酒杯,晃了晃,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薇薇,你那条左腿,最近调试的时候是不是偶尔卡顿?我上次在车间注意到你走路有点不自然。"
李薇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病。"老周笑了,"芯核那批老型号,神经链接口的触点容易氧化。我帮你保养一下?保证比出厂还顺滑。"
李薇端起杯子,挡着嘴角的笑意。"你给多少女同事做过这个'保养'?"
老周摊开双手,一脸无辜:"你是第一个。别人不配。"
李薇放下杯子,站起来拎起包。"周余,你这话留着请别人吃饭的时候再说吧。"
她走了,但走得不算快,嘴角的笑意还在。
老周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言自语:"某人可真没福气。"
画面断了。
岑怔清醒过来。
第一件事他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右手——不是张开的,是微微握着的,指尖停在半空,像是在碰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第二件事是嘴角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松弛的弧度,像是一个人对着在意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恢复到日常的平淡。
零的念头浮上来:〔因照片表面检测到长期握持痕迹——有人反复摩挲此物。将痕迹反向映射为表情肌运动指令与语言中枢神经信号序列,同时注入。过程中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神经同步,导致结果——近似梦游的行为。〕
岑怔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芯核动力·铁堡总厂·李薇,2041.6。"
他没有对零的解释做出任何回应。
照片放回账本,合上。他拿着账本停了两秒——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最后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站起身,转身——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看着他。
准确地说,她在看他的脸。
"你刚才的表情变了。"白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平时不会有那种表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够早的。"白没有回答具体时间,"给你带了合成拉面。先吃,吃完我再问。"
"不用问。机械故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也是。"
白没有追问。她靠在柜台上,双臂交叉,看他打开拉面盒开始吃。
"照片我看到了,"她等他吃完第一口才说,"背面写着'李薇,芯核动力,2041'。老周以前的人?"
岑怔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你刚才对着一张不知道是谁的照片发呆了快一分钟。"白的语气没有逼迫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你不是那种会盯着陌生照片发呆的人。"
岑怔没有抬头。"你观察得挺仔细。"
"职业病。"白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某种认可式的笑,"所以,老周认识芯核动力的人。这倒是新鲜。我以为他只会修东西和喝酒。"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柜台下面的抽屉方向——照片被放进去了。然后她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账本你留着。老周那种人,账本比日记诚实。"
岑怔把空拉面盒扔进垃圾桶。"谢了。"
"不客气。"白靠在柜台上,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机械故障'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岑怔看了她一眼。"修不好。"
"天生的?"
"……算是吧。"
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她风格的事——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用玩笑搪塞过去。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行。"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个故障,发作的时候你会知道吗?"
"……大部分时候不知道。"
"那还挺危险的。"白推开门,外面的光线照进来,"一个在底层开维修店的人,时不时失去意识控制。小心点。"
门关上了。
岑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他把照片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翻到背面。指尖沿着"芯核动力·铁堡总厂·李薇,2041.6"的字迹边缘滑过,触到纸面上一处微微凸起的褶皱——不是写字的压痕,是某种被反复捏握后留下的变形。
零的念头浮上来:〔检测到复合痕迹层。该物体表面存在两组独立痕迹信号。表层已解析。深层信号强度超出常规阈值。来源:照片背面。〕
岑怔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重新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画面涌入。老周坐在一张桌子前,但对面不是李薇。是一个穿着芯核动力制服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你确定要保留这个?上面的人如果知道了……"
老周把袋子塞进桌子底下,动作很快,但手很稳。他抬起头,声音比对方更低: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画面断了。
岑怔清醒过来。
第一件事他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右手——不是张开的,是微微握着的,指尖停在半空。
第二件事是嘴角的紧绷感。不是笑,是一种警觉的、紧绷的弧度,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恢复到日常的平淡。
零的念头浮上来:〔检测到深层痕迹层。照片背面存在高密度情绪压抑痕迹。将深层痕迹反向映射为表情肌运动指令与语言中枢神经信号序列,同时注入。神经同步程度:高于表层。〕
岑怔没有回应。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正面是李薇淡淡的笑,背面是那行字和褶皱。
照片放回账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傍晚的时候,岑怔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大部分是维修记录,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往后越难辨认。中间夹着几张老周随手写的备注——"今天亏了""这个客户真烦""想退休"。一个底层维修工人的日常抱怨,和任何一间破店里能找到的没什么两样。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不一样的字迹。
不是老周写的。字更小、更用力,笔锋带着某种紧张:
"有人来店里问过那个实验体的事。注意安全。"
岑怔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零的念头浮上来:〔那个实验体。可能指的是你。〕
"知道。"
〔老周知道些什么。〕
"但他跑了。"
〔线索断了。〕
岑怔没有立刻合上账本。他的手指停留在那行字旁边,指尖触碰到纸张表面——零没有弹出任何异常警告。这张纸上的痕迹太淡、太旧,远低于怔忡的触发阈值。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知道有人来过。问过。关于一个"实验体"。
然后老周跑了。
岑怔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走到店门口。
钢骨城的黄昏是一种脏兮兮的橙红色,从楼宇之间的缝隙挤进来,照在街面上像一层生锈的薄膜。空气里全是铁锈、合成燃料和远处工厂排出的化学味道。
他没有看天御旧楼。
他看着街对面——下午白站过的那个位置,路灯还没亮,灯杆下只有一小块被黄昏拉长的阴影。
"实验体。"他把这个词在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零没有回应。
他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收拾工具。外面的黄昏正在被夜色吞掉,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不像黄昏、不像夜晚,像某种永恒的人造白昼。
在这片白昼般的底层灯光下,一个连自己过去都不知道的人,站在一间不属于自己的店里,翻着一本别人的账本,试图从一个跑了的人留下的警告里找到方向。
他没有方向。
但他有那行字。"有人来问过实验体的事。"
那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