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回到停尸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盯着桌上那两张纸条。
一张是沈渡塞给她的。上面写着:“答应他。活着出来。剩下的我来办。”
另一张是太监总管让人送来的。上面写着:“你父亲希望的是推翻皇权,而不是换一个皇帝。想清楚,你要帮谁。”
两张纸条,两种选择。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天前,她还在赵崇的府上甄别名册。三天后,她就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罪名是“勾结反贼、伪造验状”。
赵崇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
她本以为赵崇会用她,至少会用到月圆之夜。但赵崇不需要她了——名册已经甄别完,她手里没有他需要的把柄了。
所以她变成了弃子。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牢房的天花板。
头顶有一个巴掌大的天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框。
她想起那个神秘人说的话。
月圆之夜,停尸房。
今天已经是十四了。明天就是月圆。
但她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知夏。”
沈渡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
林知夏没有动。
“知夏,我进来了。”
铁锁响了几声,牢门被推开。沈渡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狱卒,手里端着饭菜。
“放下吧。”沈渡说。
狱卒把饭菜放在地上,退了出去。
沈渡把油灯放在桌上,坐在林知夏对面。
“吃点儿东西。”
“不饿。”
“你已经一天没吃了。”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渡,你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看我死的?”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我来救你。”
“怎么救?”
“我已经找到了三个证人,可以证明赵崇伪造了那份验状。”沈渡说,“明天早朝,我会弹劾他。”
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弹劾赵崇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会死。”
“不会。”沈渡说,“我有证据。”
“你的证据能比赵崇的权势大吗?”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沈渡,你比我更清楚这个朝廷是什么样子。证据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沈渡沉默了。
林知夏继续说:“你弹劾赵崇,赵崇就会反咬你。他会拿出你这些年替他做的那些事——替罪羊、伪证、灭口。到时候,你和我一起死。”
“那你说怎么办?”
“你让我自己来。”
“你怎么来?”
林知夏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纸条,放在桌上。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太监总管还活着?”
“他从来没死。”林知夏说,“死在牢里的那个是替身。真正的他,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
沈渡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一切。”林知夏说,“他知道你的身份,知道我的来历,知道皇帝想长生不老。他甚至知道我父亲的研究笔记在谁手里。”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知夏,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都被骗了。”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你在帮我,其实你在帮太监总管。他让你以为赵崇是最大的敌人,让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对付赵崇上。但你有没有想过,赵崇倒了之后,谁受益最大?”
沈渡愣住了。
“是皇帝。”林知夏说,“赵崇倒了,皇帝少了一个心腹大患。而太监总管帮皇帝除掉赵崇,皇帝就会更信任他。到时候,他想做什么都行。”
沈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的意思是,太监总管和皇帝是一伙的?”
“不。”林知夏说,“太监总管不是在帮皇帝,他是在利用皇帝。他帮皇帝除掉赵崇,换取皇帝的信任。等皇帝完全信任他了,他就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比如,杀了皇帝,扶持他想要的人上位。”
“他想要谁上位?”
“前朝后裔。”林知夏看着沈渡,“比如,你。”
沈渡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我没疯。”林知夏说,“你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这件事太监总管知道,皇帝也知道。皇帝留着你,是因为你比赵崇有用。太监总管留着你,是因为你是他复国的棋子。”
沈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知夏,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监总管告诉我的。”林知夏说,“他昨天来牢里见我,把所有事都说了。”
沈渡跌坐回凳子上。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想让我帮他。”林知夏说,“他说,只要我帮他完成你父亲的研究,他就能让我回家。他还能保你不死,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你答应他了?”
“没有。”
“为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红了。
“因为我不想帮你坐上那个位置。”
沈渡愣住了。
“沈渡,你听我说。”林知夏握住他的手,“那个位置不是什么好东西。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最后都会变成怪物。皇帝是,赵崇是,太监总管也是。你坐上去了,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沈渡没有说话。
林知夏继续说:“你问我为什么不肯帮你复国,这就是原因。我不想看着你变成你曾经最讨厌的人。”
沈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知夏,如果我不复国,我就会死。”
“不会。”
“皇帝知道我的身份,他迟早会杀了我。”
“那就逃。”
“逃去哪?”
“离开京城。”林知夏说,“去边境,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沈渡睁开眼,看着她。
“你呢?”
“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林知夏说,“我要找到那个创始人,拿回我父亲的研究笔记,毁了它。这样,皇帝就永远不能长生不老,太监总管就永远不能控制这个国家。”
沈渡沉默了很久。
“知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一个人对抗整个朝廷?”
“我知道。”
“你会死。”
“也许会。”林知夏说,“但如果不做,所有人都会死。”
沈渡站起来,走到牢门前,背对着她。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沈渡——”
“我说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要找那个创始人,我陪你。你要毁了研究笔记,我陪你。你要死,我也陪你。”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疯了吗?”
“我没疯。”沈渡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知夏,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我替赵崇做过伪证,我替皇帝杀过人,我骗过你,利用过你。但有一件事我没骗过你——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林知夏哭着摇头。
“你不应该陪我的。”
“我知道。”沈渡说,“但我想陪。”
两人对视了很久。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渡迅速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痕。
狱卒走进来,躬身道:“沈大人,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入宫。”
沈渡的脸色变了。
“现在?”
“是。说是有急事。”
沈渡看了林知夏一眼,低声道:“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
林知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条。
沈渡那张写着:“答应他。活着出来。剩下的我来办。”
太监总管那张写着:“你父亲希望的是推翻皇权,而不是换一个皇帝。想清楚,你要帮谁。”
她拿起太监总管那张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在墙上画一个梅花。我会来找你。”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牢房的墙壁前。
墙上已经有很多痕迹了——以前的犯人刻的字、画的画、写下的遗言。
她伸出手,用指甲在墙上画了一个梅花。
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画完之后,她退回桌前,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