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才看清房间里的轮廓——桌子的棱角、窗棂的格子、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
那个递纸条的人已经走了。
她退回桌前,重新点燃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慢慢稳定下来,昏黄的光重新填满房间。
林知夏盯着名册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林知夏,回来吧。有人在等你。”
字迹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墨色已经泛黄,至少写了三年以上。
三年前,她还没穿越。
这个人,在三年前就知道她会来。
林知夏的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师父的名册,只有组织内部的人才能接触到。能在名册上写字的人,必须是师父信任的人,或者是师父死后拿到名册的人。
太监总管拿到过名册,但他在名册上写的是批注,不是这种话。
赵崇拿到过名册,但他不会写“回来吧”这种话——他不知道她能回去。
沈渡拿到过名册,但沈渡的字迹她见过,刚劲有力,不是这种娟秀的笔迹。
所以,还有第四个人。
一个她不知道的人。
一个知道她来历的人。
一个在暗中观察她、引导她、警告她的人。
林知夏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你是谁?”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门缝。
然后她坐回桌前,继续看名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
门缝里又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展开。
“你猜。”
林知夏盯着这两个字,差点气笑了。
她拿起笔,又写:“我没心情猜。”
塞出去。
等了片刻,纸条回来了。
“那就别猜。做你该做的事。”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写下第三张纸条。
“我该做什么?”
“甄别名册。做伪证。活下来。”
“然后呢?”
“然后,你会知道我是谁。”
林知夏攥着纸条,犹豫了很久,写下最后一句话。
“你是我母亲吗?”
纸条塞出去。
这一次,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走了。
门缝里终于塞进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不是。”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
她还想再写,但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那个人的,是丫鬟的。
她迅速收起纸条,把名册合上,坐回桌前。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林姑娘,大人说您还没吃晚饭,让奴婢送来。”
“放下吧。”
丫鬟把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
“没、没有。”丫鬟低下头,退了出去。
林知夏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她端起碗,走到窗前,把粥倒进了花盆里。
不是她多疑,是在这个世道,她不敢信任何人。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继续看名册。
天快亮了。
她把名册上所有名字分成了三类——皇帝的人、赵崇的人、中立派。
皇帝的人,她用朱笔圈出。
赵崇的人,她用墨笔圈出。
中立派,她留白。
圈完之后,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赵崇的人,大部分都是近五年才加入组织的。而皇帝的人,都是十年以上的老成员。
这说明,赵崇是后来才渗透进组织的。
而皇帝,从一开始就在组织里安插了眼线。
林知夏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分析,连同名册一起,放回檀木匣子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推开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院子里,赵崇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背对着她。
“赵大人起得真早。”
赵崇转过身,看着她。
“林姑娘,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
“甄别完了?”
“完了。”
赵崇挑了挑眉。
“这么快?”
“快是因为我能力够。”林知夏说,“慢是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甄别。”
赵崇笑了。
“林姑娘,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一点,省时间。”
赵崇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名册呢?”
“在房间里。”林知夏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甄别结果我可以给你,但名册我要带走。”
赵崇的笑容收了回去。
“林姑娘,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我们说好的。”林知夏打断他,“但你昨天说了谎。”
赵崇眯起眼睛。
“什么谎?”
“你说你是投靠梅花组织的。”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但我查了名册,你的名字旁边有一行批注——‘三十年前由创始人亲引入会’。”
赵崇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不是投靠的,你是创始人之一。”林知夏说,“你从一开始就在组织里。”
两人对视了很久。
赵崇忽然叹了口气。
“林姑娘,你比你师父还厉害。”
“过奖。”
“没错,我是创始人之一。”赵崇说,“三十年前,我和你师父、你母亲,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起创建了梅花组织。”
“另外两个人是谁?”
“一个死了。”赵崇说,“另一个,你还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做完三件事。”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第一件事我已经做完了。第二件事,尸检报告,我需要看到尸体。”
“尸体在刑部停尸房。”赵崇说,“今天下午,我会安排你去验尸。”
“我要带沈渡一起去。”
赵崇皱眉。
“为什么?”
“因为他是刑部侍郎,有他在,没人敢动我。”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可以。”
林知夏转身回房,把檀木匣子抱出来,递给赵崇。
“甄别结果在里面的纸上。”
赵崇接过匣子,打开,拿出那张纸,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皇帝在组织里有十七个眼线?”
“对。”林知夏说,“而且其中三个,是你最信任的人。”
赵崇的手指收紧了,纸张被捏出褶皱。
“谁?”
“刑部的王主事、大理寺的刘评事、还有你府上的管家。”
赵崇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名册上的记录。”林知夏说,“你师父在每个人名下都写了备注。王主事旁边写着‘帝眼’,刘评事旁边写着‘暗桩’,你管家旁边写着‘内鬼’。”
赵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养了他十年。”
“所以他才能在你身边待十年。”
赵崇睁开眼,看着林知夏。
“林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三个人,足够让我死十次。”
“我知道。”
“那你还敢告诉我?”
“因为你不杀我。”林知夏说,“杀了我,没人能帮你甄别第二遍。”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林姑娘,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我怕死。”林知夏说,“但我更怕被人利用。”
赵崇收住笑,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林姑娘,我答应你。名册的事解决之后,我放过你父亲。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出那个‘另一个创始人’。”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比我更致命的东西。”赵崇说,“皇帝一直想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赵崇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父亲的研究笔记。灵魂穿越的完整方法。”
林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确定在他手里?”
“确定。”赵崇说,“所以你必须在月圆之夜之前找到他。否则,他会用那本笔记要挟皇帝,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林知夏盯着赵崇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谎言。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好。”她说,“我帮你找。”
赵崇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姑娘。”
“嗯。”
“小心沈渡。”
林知夏愣了一下。
“什么?”
“字条上写的。”赵崇头也不回地说,“小心沈渡。”
他走远了。
林知夏站在院子里,晨风吹起她的头发。
小心沈渡。
这四个字,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哑女案的时候,有人在沙土下写过。
昨天晚上,有人从门缝塞进来过。
现在,赵崇又说了。
所有人都让她小心沈渡。
但沈渡,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她不知道该信谁了。
林知夏走出赵府,天已经大亮。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在吆喝,赶着上朝的官员坐着轿子从她身边经过。
她穿过两条街,来到和沈渡约定的地方——一座不起眼的茶楼。
沈渡已经在了,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喝。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
“没事吧?”
“没事。”林知夏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查到什么了?”她问。
沈渡坐下来,压低声音。
“禁军里确实有人进了停尸房。带队的是皇帝的亲信,一个叫张荣的侍卫长。”
“皇帝拿走了名册?”
“不一定。”沈渡说,“张荣带人进停尸房的时候,名册已经被拿走了。他们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就走了。”
“所以名册不是皇帝拿的。”
“对。”
“那就是赵崇拿的。”
“也不一定。”沈渡说,“赵崇如果拿了,他不会让你去甄别。因为他自己就能甄别——他是创始人之一,他知道所有人。”
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是创始人之一?”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也在名册上。”
林知夏沉默了。
对啊,沈渡也在名册上。他当然知道名册上写了什么。
“所以,拿名册的人是第三方?”她问。
“很可能。”沈渡说,“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林知夏想起名册最后一页的那行字,想起昨晚递纸条的那个人。
“沈渡。”
“嗯。”
“你知不知道,梅花组织里还有一个创始人活着?”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谁?”
“不知道。”林知夏说,“赵崇说那个人手里有我父亲的研究笔记。”
沈渡的脸色变了。
“他确定?”
“确定。”
沈渡沉默了很久。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可能是皇帝一直在找的人。”沈渡说,“也是太监总管一直在保的人。”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太监总管在保他?”
“对。”沈渡说,“太监总管死之前,我审问过他的亲信。他们说,太监总管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护一个人,不让皇帝找到他。”
“那个人是谁?”
“没人知道。”沈渡说,“连太监总管最信任的人,都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名册、皇帝、赵崇、太监总管、沈渡、还有那个神秘的创始人。
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所有人都在互相欺骗。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被放在棋盘上,任由这些人摆布。
“知夏。”沈渡握住她的手。
她睁开眼,看着他。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只有她。
但她想起了那些纸条上的字。
小心沈渡。
“沈渡。”她说。
“嗯。”
“你骗过我吗?”
沈渡愣了一下。
“什么?”
“你骗过我吗?”林知夏重复了一遍,“从一开始,到现在。”
沈渡沉默了很久。
“骗过。”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
“很多次。”沈渡说,“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你。”
林知夏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让我怎么信你?”
沈渡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你死。”
林知夏抽回手,站起来。
“沈渡,我要回去了。”
“回哪?”
“停尸房。”林知夏说,“我要等我父亲回来。”
沈渡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林知夏转身,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沈渡。”
“嗯。”
“你说的那个张荣,现在在哪?”
“在禁军大营。”
“帮我约他。”林知夏说,“我要见他。”
沈渡皱眉。
“你要见皇帝的亲信?”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皇帝到底知道多少。”
沈渡沉默了片刻,点头。
“好。我帮你约。”
林知夏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上,她遇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戴着斗笠,遮住了脸。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月圆之夜,停尸房。”
林知夏猛地回头。
楼梯上空荡荡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冲下楼,跑到街上,四处张望。
晨光中,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那个人,像鬼一样消失了。
林知夏站在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圆之夜,停尸房。
这句话,和名册上那行字,是同一个笔迹。
那个人,就是一直在暗中给她递纸条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茶楼的二楼窗户。
沈渡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知夏转身,快步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