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码头尽头，一道漆黑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而那只黑乌鸦，正盘旋在漩涡上方，发出刺耳的叫声。
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脚在底下抓挠。叶青华感觉自己的鞋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胶水粘住，每抬一次腿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别硬撑。”林梓桐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她并没有回头，但右手依旧紧紧扣着叶青华的袖口，“老周刚才说的那股异常波动，不是漩涡本身，是‘锚’。这地方不想让我们过去，它想把我们也变成码头的一部分。”
“变成木头？”叶青华苦着脸，感觉双腿越来越沉，那种沉重感不像重力，倒像是身体里灌满了湿透的棉絮，“那我岂不是要在这儿生根发芽，长出一身绿苔？”
“想多了。”林梓桐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团旋转的黑雾，“那是‘回音’。你越想着怎么过去，它就越会放大你的‘过去’。你看前面。”
叶青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漆黑扭曲的漩涡边缘，此刻竟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光影。那不是鬼脸，也不是怪物，而是一幅幅静止的画面：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坐在栏杆上抽烟斗，一只黑乌鸦停在枝头，还有……他们自己刚才奔跑的样子。
“这是刚才我们走过的路？”叶青华瞪大了眼睛，“它们把我们的动作重复了一遍？”
“不全是。”林梓桐眯起右眼，光谱探测器射出一道微弱的蓝光，扫过那些光影，“它们在模仿，但缺少了‘变数’。你看那个‘叶青华’，他的表情是惊恐的，但你刚才其实是在骂街；那个‘我’，动作是僵硬的，但我当时可是很灵活。”
“所以呢？这就说明什么？”
“说明只要你们做点不一样的事，或者干脆停下来，这‘回音’就接不上戏码。”林梓桐松开手，转身背对着漩涡，盘腿坐在了那块摇摇欲坠的木板上，“既然它喜欢模仿，那我们就给它演一出慢动作戏。”
叶青华愣了一下：“演慢动作？你是说像电影里的子弹时间那样？”
“比那更无聊。”林梓桐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想象你正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根本不想动。哪怕风再大，你也只是觉得有点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这也太能熬了吧？”叶青华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学着她的样子，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他努力屏蔽掉脑海中那些关于“快点冲过去”、“快点完成任务”的念头，转而想象自己正躺在自家那张旧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一包没拆封的薯片。
奇怪的是，随着这种念头的具象化，脚下那种如胶似漆的拖拽感竟然真的开始消退。
原本剧烈摇晃的木板，渐渐停止了颤动，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老式风扇转动时的嗡嗡声。那盘旋在头顶的黑乌鸦也不再尖叫，而是歪着头，像是在观察这两个突然“断电”的人类。
周围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厚重，将两人包裹在一个狭小的气泡里。海面上的倒影不再翻涌，而是像一潭死水般平静，连之前那些惊恐的脸孔和铜锅残骸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虚无。
“呼……”叶青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领导，你这招‘摆烂流’还真管用。我现在感觉浑身发懒，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别说话。”林梓桐依然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保持这个状态。这里的‘回音’正在试图捕捉你的下一个念头。如果你现在想‘我要睡觉’，下一秒这里可能就会塌下去把你埋了。你得想点……毫无意义的东西。”
“毫无意义？”叶青华眨了眨眼，脑子里灵光一闪，“我想到了！我想想老周上次吃火锅时，为了抢最后一块毛肚，差点把眼镜都吞下去的那个画面。”
“不行！”林梓桐猛地睁开眼，左眼闪过一丝寒光，“太生动了，这会引发新的‘回音’。换个平淡点的。”
“那……我想想明天早上豆浆是不是该放糖的问题。”叶青华立刻改口，眼神变得空洞无神，嘴角挂着一丝呆滞的笑意，“甜的还是咸的？好像都不重要。反正喝进去都是热的。”
这一次，周围的风声似乎真的变小了。那股压抑的腥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干草味道。
那只黑乌鸦终于飞了下来，落在了离叶青华不到半米的地方。它歪着脑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颗打磨得极亮的黑曜石珠子。它盯着叶青华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这个人类是否真的“空”了。
见叶青华真的像个没事人一样盯着虚空发呆，连个鬼点子都没冒出来，黑乌鸦似乎失去了兴趣，扑棱了两下翅膀，重新飞回了漩涡上方，只是这次它的动作不再急促，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慵懒节奏。
“看来是稳住了。”林梓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这脑子，平时转得快得要命，关键时刻倒是能装傻充愣。刚才要是再想一口毛肚，咱们俩估计都得变成这码头上的装饰物。”
“少捧杀我了。”叶青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之前的沉重感已经消失无踪，“不过话说回来，这破地方怎么这么安静？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现在连个鬼叫唤都没有，不会是在酝酿大招吧？”
“也许这就是大招的前奏。”林梓桐走到码头边缘，低头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有时候，最大的危险不是张牙舞爪的怪物，而是让你觉得‘安全’的平静。就像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能把潜艇压扁的压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旁边一根腐朽的木桩。木桩在她指尖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产生任何异变，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已经存在了千年万年。
“走吧。”林梓桐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既然它不想让我们走快，那我们就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实了，让它挑不出毛病来。这‘求援站’既然敢叫这个名字，总得有点真东西等着我们。”
叶青华点了点头，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学着林梓桐的样子，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段漫长而寂静的码头上缓缓前行。脚下的木板不再发出抗议的呻吟，反而发出一种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风依旧在吹，但不再带着腥气，而是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歌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歌词，却莫名让人想起小时候在夏夜听到的蝉鸣，或者是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叶青华听着听着，竟有些恍惚。他忍不住想，如果这趟任务结束后，能不能申请去海边度假几天？不用管什么灵异事件，也不用管老周的绩效考核，就找个安静的沙滩，躺一天，看看云卷云舒。
“别想度假。”林梓桐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不带一丝感情，“再想，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