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吟安静地吃着面前几样清爽的小菜,偶尔给脚边讨食的金毛扔一块它够不到的肉。
闻言,她抬眼看了看乌翎,又看看热闹的众人,极淡地说了两个字:“不亏。”
顿了顿,看着小满小心翼翼将金勺用手帕包好、贴身收起的样子,又补充了两个字:“挺好。”
蓝小喵面前是她专属的白瓷小碟,里面是精心剔骨、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她小口小口吃着,姿态优雅,翠绿的眸子满足地眯起,尾巴在身后惬意地轻轻摆动,对周围的喧闹表现出难得的宽容。
江远帆与几位东家、厨神帮的管事应酬了几句,回到自己座位,看着眼前这热闹温馨的场面,特别是看着小满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眼神明亮沉稳,不时为师父斟酒布菜,与几日前那个惶恐自卑的少年判若两人,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他笑着摇摇头,对旁边的一刀鲜道:“鲜师傅,这次真是……毕生难忘。”
一刀鲜已经喝得满面红光,闻言大笑着举杯:“江团长,各位好汉,还有各位……仙兽朋友!这回,真多亏了你们!没你们,别说‘金勺’,我们爷俩能不能全须全尾到百味城都难说!废话不多说,情分记心里!以后来三岔口镇,或者路过百味城,我这儿,就是你们另一个家!酒管够,饭管饱!我说的!”
“好!!” 众人齐声欢笑,共同举杯。
庆功宴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场。
翌日晨光熹微,众人便辞别了百味城热情相送的友人,套好马车,踏上了归途。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轻快明媚许多。
官道平坦,秋高气爽,连拉车的骡马都显得脚步轻快。
车厢里,小满依旧抱着那个装有师父刀具的藤箱,但动作间多了份熟稔的珍重。
他不时摸一摸怀中贴身收藏、用软布仔细包裹的金勺,眼神沉静而坚定,偶尔会看向窗外飞掠的稻田、村庄和远山,陷入沉思,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仿佛在反复咀嚼、消化这一路所有的惊恐、挫败、点拨、坚持与最终的狂喜。
一刀鲜靠在车厢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假寐,嘴里哼着一段透着彻底舒坦劲儿的小调,时不时睁开一条眼缝看看徒弟,那张惯常紧绷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马车微微颠簸,将百味城的喧嚣与“鼎烹会”的硝烟渐渐抛在身后,载着满身风尘与沉甸甸的收获,驶向三岔口镇的方向。
金毛趴在敞开的车窗边,大半个脑袋探出去,耳朵和长长的毛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
他满足地眯着眼,回味着昨晚宴席上各种肉食的滋味,偶尔舔舔嘴角,仿佛还能尝到那酱汁的余韵。
“那个烤羊腿,外面焦脆,里面一咬都是汁……还有那盆炖得稀烂的蹄髈,肉都化了,黏嘴巴……嗝~” 他又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尾巴在车厢地板上惬意地拍打,“百味城真好!下次还来!”
坐在他旁边的白团团抱着心爱的竹子,闻言从窗外景色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金毛兄,口腹之欲,适可而止。《道德经》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然此番百味城之行,吾等所历,岂止五味哉?小满兄弟于绝境中静心悟道,鲜师傅于传承处见真章,方为至味。此番归去,当细品此中真意,方不枉此行。”
“团团说得对,也不全对。” 乌翎站在马车顶棚边缘的木架上,迎着风,金色的眼眸望着不断后退的道路,声音清晰地传入下方车厢,
“‘五味令人口爽’没错,但老子也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分寸、时机,这些厨子琢磨的东西,放到哪儿都是通的。小满这块料,之前是火太大,水太沸,自己先煮烂了。
这次被逼到墙角,没了退路,反而不得不把灶里的柴抽掉几根,把心静下来,看看锅里的水到底该怎么滚。结果你看,火候对了,哪怕材料普通,时间紧迫,照样能熬出一锅不一样的汤。
所以说,‘慢慢来’不是躺平不动,而是在该猛火的时候不犹豫,该文火的时候不焦躁,看清楚锅里的情况,再做打算。这次,算是个不错的现场教学。”
驾车的江远帆听着车厢里和车顶上的对话,笑了笑,接话道:“乌翎总结得透彻。这趟活儿,接的时候就知道不容易,但没想到这么一波三折。不过看到最后,鲜师傅拿到‘金勺’,小满像换了个人,觉得这些折腾都值了。咱们这行,护送的不光是人和货,有时候,也是一段路程,一个机会。”
车厢内,苏晚吟依旧坐得笔直,闭目养神。
蓝小喵蜷在她腿边的软垫上,翠绿的眸子半睁半闭,享受着马车规律的摇晃和窗外吹来的、不再带有百味城复杂油烟气的清新空气,尾巴尖偶尔悠闲地摆动一下。对乌翎那番“火候论”,她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赞同。
一直假寐的一刀鲜此时也睁开了眼,看了看身边沉静的小满,将众人的议论听在耳中,咧嘴一笑,洪亮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你们这群家伙,说道理一套一套的。要我说,简单!做菜跟做人一样,材料就那些材料,火就那几把火,但最后是成宴席还是成焦炭,全看掌勺的心、眼、手配不配得上!这小子,”
他用力揉了揉小满的头发,把他梳得整齐的发髻揉乱,“以前是心、眼、手各忙各的,脑子里想着切细,眼睛看着别处,手里使着蛮劲,能成事才怪!这回好了,差点把锅砸了,反倒把他吓得,心、眼、手总算凑到一块儿去了!虽然还生嫩,但路子对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来’,把这路子走熟,走宽!”
小满被师父揉得不好意思,但听着师父的话,重重点头,眼中光彩湛然:“师父,我记住了。以后……我不急了。我就跟着您,慢慢学,慢慢做。”
“这就对了!” 一刀鲜哈哈一笑,重新靠回去,哼起他那不成调的小曲,只是调子里那份舒畅,愈发浓郁了。
夕阳西下,将马车和众人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很长,仿佛一幅流动的、温暖的剪影,融入了天际那绚烂的霞光,也指向道路尽头那片熟悉的、等待着他们的、充满了炊烟、吆喝与朴实滋味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