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鲜天生嗓门洪亮,不用刻意呼喊,声音便传了开去:
“诸位!承蒙评委厚爱,同行抬举,街坊们捧场,这‘金勺’,咱爷俩侥幸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等候区里的佣兵团众人,看到了无数好奇、敬佩、期待的面孔,最后,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眼眶通红的小满,脸上露出了郑重无比的神色。
“但这勺子,” 一刀鲜伸手,从红绒托盘上拿起了那柄沉甸甸、金灿灿的勺子,却没有举起示众,而是转身,面对着小满,在万众瞩目之下,用双手将其郑重地递到了小满的面前!
“小子,接着。”
小满彻底愣住了,傻傻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金勺,又看看师父,大脑一片空白。
一刀鲜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金勺’,该你拿!”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小满,也像是在对全场宣告:“老子今天站在这里,最高兴的不是赢了这场比赛,不是得了这‘金勺’,是这块被老子骂了千百遍‘榆木疙瘩’、‘板凳腿’的顽石,他今天,当着他师父我的面,当着一刀鲜的名号,当着他自个儿心里那道坎,开窍了!”
“他让我这老家伙,也重新明白了,最好的味道,最真的手艺,它急不来!它不是大火爆炒催熟的,不是花架子摆出来的,是这么一天天、一年年,是像养那盆老面一样,用心、用时间、用摔打、用等待,慢慢地,一点一点,揉进去、摔打实、静下心,等它自己发起来、活过来、香起来的!”
他用力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小子,路还长着呢。这‘金勺’,是奖励,也是鞭子。以后,别给老子丢人,但也别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把你今天摸到的那点门道,走下去!让那些瞧不起‘板凳腿’的人看看,板凳腿磨久了,也能当顶门杠,也能成材!”
说完,他不由分说,将“金勺”塞进了小满因激动而冰冷颤抖的手中。
小满下意识地握紧。金勺入手微沉,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他低头看着手中金光流转的勺子,又抬头看着师父那双充满信任、鼓励和殷切期望的眼睛,巨大的感动、荣誉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再次泪流满面。
但这一次,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师父!我记住了!我一定……一定慢慢走,走稳当!”
“好!!” 一刀鲜放声大笑,用力搂了搂徒弟的肩膀。
“好!!” 台下,不知谁先喝了一声彩,随即,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和欢呼声冲天而起,淹没了擂台。
这师徒传承、薪火相传的一幕,比任何精彩的厨艺对决都更打动人心。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巫姑抱着她那根蟠龙木杖,远远地看着擂台上的一幕。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了却一桩心事,又像是对某种看不见的因果循环表示满意。
她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身影如一滴水融入了喧嚣的人海,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乌翎锐利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那抹一闪即逝的熟悉身影,金色的眸子闪了闪,低声对旁边的江远帆道:“看来,喜欢在关键时刻当观众的,不止我们。”
颁奖典礼在沸反盈天的气氛中结束。
当日下午,五味楼最大最豪华的“百味厅”,一场丰盛无比的庆功宴已然摆开。
这是厨神帮和几位与一刀鲜交好的本地酒楼东家联合操办的,一是庆祝“金勺”诞生,二也是为远道而来的胜者接风。
长条案上摆满了百味城各色招牌美食,香气四溢,令人眼花缭乱。佣兵团众人连同师徒二人被奉为上宾。
金毛面前摆着一个比它脑袋还大两圈的、堆满了各色肉骨头的特制大盆,它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整张脸埋进去,吃得呼噜作响,尾巴摇得桌子都在微微震动,偶尔抬起头,满嘴油光地含糊道:“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都好吃!鲜师傅,你以后就是我亲师傅!”
众人被它逗得大笑。一刀鲜也豪爽笑道:“管够!放开了吃!今天谁也不许剩!”
白团团面前也摆了好几盘特意为他准备的、极其鲜嫩的竹笋和蔬果。
他抱着竹子,吃得慢条斯理,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感慨道:“《论语》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良辰,佳朋满座,珍馐罗列,更兼喜事成双,实乃人生至乐。当浮一大白……呃,我喝茶就行。” 他端起茶杯,学着文人雅士的样子遥敬,憨态可掬。
乌翎站在为他特设的高脚架上,面前的小碟里放着剥好的坚果仁和一小撮极品茶叶末。他优雅地啄食着,金色的眼眸扫过主要是金毛造成的满桌狼藉和大家的欢声笑语,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拨开迷雾见月明的清醒:
“这趟护送,若比作一桩买卖,前期本钱下得可不轻。雾里看‘鬼’的惊吓,耳边没完没了的‘雷火’。”他瞥了一刀鲜一眼,继续说道:“熬夜盯梢的辛苦,还得忍着某些直往鼻子里钻、勾魂夺魄的香味硬扛着。不过嘛,如今账算下来,倒是不亏反赚。”
他顿了顿,啜了口清茶:“明面上的酬金红包一分不少,在这百味城和厨行里,咱们这名号也算挂了个‘靠谱’的签。长远看,还多了张行走江湖的顶级饭票。至于旁的……” 他金色的眸子转向眼眶微红却目光沉静的小满,又瞥了一眼旁边志得意满的一刀鲜。
“顺道看了一场‘顽石开窍,急火归灶’的戏码。亲眼见着一块差点被自己急火烧裂的石头,怎么在绝境里收了火气,沉了心,自己把自己重新码进灶膛,最后居然真炼出点不一样的光来。这戏,倒比市面上大多数话本子扎实,也值些回味。”
最后,他看向快在骨头堆里幸福晕厥的金毛,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温和:“当然,某些成员的‘收益’最为直观,且已全部折现成了眼前的……呃,实物。这趟买卖,算是功德圆满,可以封账入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