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味。老夫尝过无数用珍稀食材、繁复工艺堆砌的所谓‘珍馐’,却往往在喧嚣的技巧中,迷失了食物本心。但这碗面,从汤到菜到面,无一不在诉说着对食材本身的敬畏,对火候分寸的执着,对‘本味’的追求。
它不试图掩盖,不急于炫耀,只是安静地、诚恳地,将食物最该有的样子,呈现出来。这背后,没有焦躁,没有虚火,只有一颗沉静下来的、专注于‘做’本身的心。”
元老评委拿起手边的木槌,却没有立刻敲下宣布结果,而是看向已然脸色发白、难以置信的崔师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崔师傅的‘锦绣山河’,巧思独具,技艺精湛,令人叹为观止。然其味,精于形,工于巧,却失之于‘浮’,味道层层叠叠,却如无根之木,缺少了贯穿始终的、沉静的‘魂’。匠气有余,而‘真味’不足。”
“厨艺之道,固然需要技艺与巧思,但最终,需归于‘味’,归于‘心’。返璞归真,真在味,更在诚。”
“本届‘鼎烹会’,‘金勺’得主是——”
木槌重重敲在案上的铜磬之上,清越的声响传遍全场:
“一刀鲜,及其助手小满!”
元老评委的声音伴随着清越的铜磬声,在偌大的广场上空回荡,清晰地震入每个人的耳中。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叹声!朴素战胜了华丽,本心击败了巧技,这结果既在部分明眼人的预料之中,又因其强烈的反差而充满了戏剧性的冲击。
擂台上,崔师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评委席上那柄象征着厨神帮至高荣誉之一、通体鎏金、造型古朴的“金勺”,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被当众戳破华丽外壳后的狼狈。
他那两名助手也呆立当场,尤其是那个高个子,下意识地避开了金毛从等候区投来的、毫不掩饰的警惕目光。
崔师傅猛地一挥袖子,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铁青着脸,带着助手匆匆下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去,引来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和鄙夷的目光。
与崔师傅的落荒而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刀鲜和小满师徒。
小满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着,仿佛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赢了?他们真的赢了?用那盆六个时辰“养”出来的“赶路面”,用最简单朴素的食材,赢了“鼎烹会”,赢了“金勺”?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震耳的欢呼,只看见师父转过头,那张总是拧着眉头、写满不耐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他从未见过的、如同孩童般纯粹而畅快的笑容,眼中甚至隐隐有泪光闪动。
“小子!听见没?咱们赢了!是咱们!” 一刀鲜用力拍着小满的后背,拍得他踉跄了一下,但那掌心传来的热度和力量,瞬间将不真实感驱散。
巨大的喜悦、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历经磨难终见彩虹的激动,如同滚烫的潮水,猛地冲垮了小满心中最后一道堤坝。
他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喜悦的泪水。他重重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回握师父粗糙的大手。
“好!好啊!” “鲜师傅实至名归!” “那碗面看着简单,评委说得对,是真有东西!” 台下传来阵阵叫好。许多原本觉得那碗面过于朴素的观众,在听了评委一席话后,也恍然大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汪汪汪!赢了!赢了!鲜师傅赢了!小满也赢了!” 等候区里,金毛兴奋得直蹦高,尾巴甩得像螺旋桨,绕着江远帆和白团团转圈,差点把白团团带倒。
它才不管什么“返璞归真”、“本心真味”的大道理,它只知道做最好吃的面的鲜师傅赢了,那意味着庆功宴上肯定有最好吃的东西!它的快乐简单而直接。
“善哉!善哉!” 白团团抱着竹子,也欢喜得眼圈发红,连连点头,“《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小满兄弟此番经历,正暗合此道!苦心志、劳筋骨、历劫波,终得玉成!诚可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也!”
“说人话就是,” 乌翎落在椅背上,金色的眼眸里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这块又硌又硬的顽石,被急火淬炼、文火慢炖、冷水浇头,最后自己发了回狠,内外煎熬了一遍,居然真给炼出点剔透的芯子来了。虽然离美玉还远,但至少不再是顽石一块。可喜可贺。”
苏晚吟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擂台上相视而笑、激动难抑的师徒,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蓝小喵在她脚边,优雅地舔了舔爪子,翠绿的眸子瞥了一眼兴奋过度的金毛,轻轻“喵”了一声,仿佛在说“瞧你那点出息”,但尾巴尖愉悦的晃动出卖了她的好心情。
江远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这趟护送,波折重重,但最终结果圆满,酬金丰厚,还见证了一段不错的成长故事,值了。
这时,那位元老评委已亲自捧起盛放在红绒托盘中的“金勺”,缓步走到一刀鲜和小满面前。他先是对一刀鲜点了点头:“鲜师傅,功底深厚,守正出奇,教导有方。这‘金勺’,你当之无愧。”
他随后将目光转向依旧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小满,眼神温和中带着鼓励:“年轻人,厨艺之道,始于技,进于艺,臻于道。你能在绝境中静心,于平凡中见真,此心性尤为可贵。望你永葆此心,勿忘今日这碗‘清汤’之味。”
小满连忙躬身,声音还有些颤抖:“多、多谢前辈教诲!晚辈……晚辈一定牢记!”
元老评委含笑点头,将手中的红绒托盘递向一刀鲜,示意他接过“金勺”。
然而,一刀鲜却没有立刻去接。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向前一步,先是对元老评委和另外几位评委深深一揖,再转向台下依旧喧腾的人群,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