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不久前还盛满泪水、空洞绝望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清澈而坚定,仿佛被那缕宁神香和方才汹涌的记忆彻底洗涤过。他脸上泪痕未干,但神情已截然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依旧颓坐在凳子上、但眼神已恢复些许清明的师父一刀鲜,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和力量:
“师父。”
一刀鲜看向他,微微一愣。他从徒弟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我们不用那盆被偷走的老面了,行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不解地看着他。不用老面?那用什么?普通酵头发出的面,如何能上“鼎烹会”的台面?
小满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快速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还有从三岔口镇带来的月牙泉水,是‘壬水’,您说过它清冽甘活。我们还有……还有我这几天路上,好奇从不同地方买的、攒下的一点点不一样的面粉,有粗有细,麦香也不同。我们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脑袋:“我们还有这一路走过来的所有事,您教我的,巫姑点醒我的,苏姑娘示范的,我失败过的,我记住的……我们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如同敲钉入木:“我们能不能……就用这些,用这六个时辰,用您的手,用我现在……稍微静下来一点的心,我们一起,现‘养’一块面?它可能没有三十年老面那么厚重,但它有我们这一路的‘经历’,有我们‘现在’的心气,它是‘活’的,是我们自己的!我们就叫它,‘赶路面’!”
掷地有声!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绝望死寂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震撼、被冲击、被一个看似荒谬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合理性的想法攫住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小满,看着这个片刻前还崩溃哭泣、自认废料的少年。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觉悟、勇气和破而后立的炽热光芒。
一刀鲜死死盯着自己的徒弟,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骂“你疯了吗?”,想斥责这异想天开。六个时辰养一块能和三十年老面相提并论的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他看着小满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清澈、坚定和……某种近乎“悟道”般的光芒。他又想起巫姑的话,想起自己这一路的焦虑,想起丢失的老面……是啊,老面已经没了,按照常理,他们已经输了。常规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绝境之中,或许……真的需要一点“非常理”的疯狂?
而且,这小子说的……“经历”、“心气”、“活的面”……这些词,竟然奇妙地触动了他作为一名真正厨师的心弦。最好的味道,难道不正是食材、手艺、心意,再加上一点点“时运”和“灵光”的碰撞吗?
时间、地点、材料都变了,但“养”面的心,和对极致滋味的追求,不能变!
一刀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的灰败和颓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野的、被点燃的激赏和斗志!
他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一步跨到小满面前,大手重重地拍在少年尚且单薄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但声音却洪亮得仿佛能震落房梁的灰尘:
“好小子!他娘的!开窍了!真他娘的开窍了!!” 他用力摇晃着小满的肩膀,脸上是混合着狂喜、激动和一种“吾道不孤”的感慨,
“就这么干!咱们爷俩,用这六个时辰,养一块他娘的‘争气面’!让那些下三滥的混蛋瞧瞧,什么他娘的叫‘厨子的根’!走,现在就开始!”
决心已下,再无犹豫。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敌人。
六个时辰,从子夜到黎明,再到日上三竿的大赛开场,必须完成一块足以挑战“鼎烹会”的面的“养”与“成”。
嘉宾驿那间刚刚经历失窃的房间,迅速被改造成一个临时、紧张而专注的“战场”。
破碎的窗户用木板和床单匆匆堵上,阻隔夜风与窥探。油灯被拨到最亮,映照着两张神情凝重的脸。
一刀鲜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如同一位即将进行精密手术的大夫。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小满沿途收集的那些面粉。
它们来自不同村镇,石磨的粗细、麦种的区别,导致它们色泽、质地、筋性各有微妙差异。
他取来干净的大陶盆,屏息凝神,用手指捻起每种面粉细细观察、嗅闻,甚至用舌尖尝一点感受其特性。
接着,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开始以一种近乎艺术创作的比例,将这些面粉谨慎地混合在一起。
“青林镇的粗犷,巫山驿的微甘,官道边那家小铺的麦香稍欠但质地细腻……” 他一边混合,一边低声自语,仿佛在调和不同地域的风土之气。
小满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专注地观察师父对待最基础食材时那种极致的审慎。
面粉混合均匀。接下来是水。一刀鲜取出贴身存放、从三岔口镇月牙泉带来的最后半囊泉水,又兑入少许嘉宾驿提供的、经他确认还算干净的井水,仔细调试水温。
水温的高低,直接影响酵母的活性与面团发酵的方向,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来。” 准备停当,一刀鲜看向小满,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水,慢慢倒。手,跟着我的力道,感觉面的‘呼吸’。”
小满心头一紧,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接过水囊。
他摒弃所有杂念,不再去想“必须成功”,不再去想“时间紧迫”,只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手中的水囊和面前那盆混合面粉上。
他回忆着巫姑说的“慢”,回忆着苏晚吟的“稳”,回忆着师父每次和面时那种仿佛与面团对话般的韵律。
他手腕稳定,水流如线,均匀地淋入面粉中心。一刀鲜的手几乎同时插入,开始以某种奇特而富有弹性的节奏揉按、折叠。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分力量都恰到好处,将水与面粉温柔而坚定地结合在一起。
“感觉它,” 一刀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别用死力气对抗,要顺着它的筋性,引导它,唤醒它……对,就这样……感觉到那点‘活’气没有?在手指尖下面……”
小满全神贯注,他的手也试探着加入,模仿着师父的力道和节奏。起初还有些生疏僵硬,但渐渐地,在师父的引导和那种奇特的专注状态下,他仿佛真的“感觉”到手下那团逐渐成型的面絮,从松散到聚合,从滞涩到开始产生一种微弱的、内在的弹性与生命力。
那种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却真实不虚。他不再仅仅是“揉面”,而是在“沟通”,在“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