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没了百味城白日的喧嚣,只余下零星灯火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属于夜晚的另一种嘈杂。
嘉宾驿的客房区域却相对安静。大部分参赛者和随行人员都已早早歇下,试图在决战前夜蓄足精神,以应对明日赛场上的较量。
天字号丙房内,灯火未熄。一刀鲜和小满师徒二人,正对着摊开在桌上的几样东西,做最后的清点和确认。
昏黄的油灯下,那盆老面陶罐被摆在最中央,厚棉布已被揭开,露出里面微微膨起、气孔均匀、散发着醇和酸香的灰白色面团。
一刀鲜用一根特制的竹签,极轻地插入面团中心,抽出后仔细观察竹签上黏附的面丝状态,又凑近深深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
“路上受了惊,好在巫姑那法子有点用,这几天静养,算是稳下来了,魂儿也归了位。” 他小心翼翼地将棉布重新盖好,只留一丝缝隙透气,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今晚让它好好再静养一夜,明天一早,用咱们带来的月牙泉水和特选面粉最后‘喂’一次,唤醒到最佳状态,正好赶上明天擂台上用。”
旁边,是那个沉重的藤箱,盖子打开着。里面用特制的软木卡槽固定着数把刀——宽刃砍刀、窄身片刀、轻薄批刀、小巧雕刻刀……每一把都擦拭得雪亮,在灯下泛着森冷而内敛的光。
还有几个小巧的密封陶罐和瓷瓶,里面装着一刀鲜秘制的调味料,有些甚至是三岔口镇特有的产物。
“这些东西,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砸场子的底气。” 一刀鲜目光扫过刀具和调料,最后落在小满脸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尤其是这老面和‘三香粉’、‘陈年豉油’,离了它们,咱就等于自断一臂。今夜你给我听好,”
他盯着小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守在这屋里,守着这盆面,这箱家伙事儿。哪儿也别去,眼睛给我瞪大点。我再去后厨看看他们准备的公用灶具和基本食材,摸摸底。门窗栓好,有任何不对劲的动静,别傻愣着,立刻喊!江团长他们就在隔壁,听得见。明白没有?”
小满重重点头,脸上是同样郑重的神色:“师父放心,我一步也不离开,眼睛都不眨一下!” 经历了白日的羞辱和师父罕见的平和教导,他心中憋着一股劲,今夜这守卫的任务,在他心里不亚于一场关乎尊严的战斗。
“嗯。” 一刀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仔细从外将门带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小满走到窗边,再次检查了木栓是否插牢,又看了看门闩。
他搬了个凳子,端端正正坐在放着老面陶罐和藤箱的桌子旁,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警惕地听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窗外隐约的嘈杂也渐渐平息。
困意开始袭扰,小满用力掐了自己大腿几下,强迫自己清醒。
他想起巫姑给的香囊,拿出来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几下,那股清苦宁静的气息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不敢点燃,怕烟雾和气味反而引人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小满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时——
“咯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被踩断、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刮擦木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小满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户紧闭着,外面是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是风?还是夜猫?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没有再响起。正当他怀疑是自己太紧张听错了时——
“嗒……嗒……”
又是两声,更轻,更小心翼翼,像是有人用极轻的步子在靠近。
这次,小满听清了,声音来自门外的走廊!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虽然极力放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在他全神贯注的倾听下,依然隐约可辨。
小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师父的话,立刻张嘴想要高喊:“有——”
“砰!!!”
一声突兀的、巨大的撞门声在他喊出第一个字的同时炸响!根本不是他房间的门,而是来自隔壁不远处,似乎是江团长他们的房间方向!伴随着撞门声的,还有金毛一声愤怒的咆哮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杂乱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本就高度紧张的小满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呼喊卡住了,注意力被瞬间吸引过去。
就在他这心神微分、看向房门的刹那——
“哗啦!!!”
他身后的窗户木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撞断!破碎的木屑飞溅,冰冷的夜风裹挟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卷入房内!那黑影动作快得惊人,落地无声,直扑桌面!
小满只来得及看到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冷光的眼睛,和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疾伸向老面陶罐和旁边调料罐的手!
“不!!!” 小满肝胆俱裂,嘶吼一声,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合身扑了上去,想要用身体挡住桌子。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怯懦的少年反应如此激烈,动作微微一滞,但随即冷哼一声,另一只手如电般挥出,并非击打,而是精准地砍在小满的颈侧。
力道控制得极好,足以让人瞬间脱力晕眩,却不至于重伤。
小满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天旋地转,软软地向地上倒去,视线模糊中,他看到那黑影迅速将一个准备好的、厚实的黑布袋套向整个老面陶罐和旁边的几个调料罐,另一只手则捞向打开的藤箱,目标明确地抓向那几个装着秘制调料的小罐子。
“哐当!” 小满倒下时带翻了凳子,发出声响。
“小满?!” 门外传来一刀鲜惊怒交加的吼声和急速奔回的脚步声,显然是被隔壁的动静惊动,立刻赶回。
那黑影闻声,动作更快,将黑布袋口扎紧,又把从藤箱中抓出的几个小罐塞进一个随身皮囊,对桌上剩下的刀具看也不看,身形一扭,便欲从破窗处翻身而出。
“贼子敢尔!” 就在黑影即将跃出的瞬间,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刀鲜目眦欲裂地冲了进来,手里赫然抄着一把从后厨顺来的厚背砍骨刀,见状想也不想,怒吼着将刀当做飞掷暗器,全力朝着黑影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