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鲜一出现，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他在这行当里毕竟是有名号的。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好奇打量，也有人目光闪烁，意味不明。
“哟！这不是三岔口镇的‘一刀鲜’，鲜师傅吗？” 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摇着一把折扇，带着两个同样衣着不俗的随从，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目光在一刀鲜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他身后的小满和那个醒目的藤箱上，尤其是在小满那张尚且稚嫩、带着紧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轻蔑。
“崔师傅。” 一刀鲜停下脚步，脸色微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来人是这次大赛的另一个热门，以手法新奇迅捷、善于运用珍稀食材闻名的“妙手勺”崔师傅。
“鲜师傅一路辛苦。” 崔师傅“唰”地合上折扇，虚点了一下小满，“这位是……高徒？看着真是年轻有为，精神十足啊。”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那语气和眼神，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揶揄。
在厨师行当，尤其是这种大赛，带个如此年轻且看起来毫无名气的徒弟，本身就容易惹人非议。
小满被点名，身体下意识地一僵，脸又开始发烫，但他想起巫姑的话，想起那囊宁神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崔师傅，尽管声音还是有些发紧：“晚、晚辈小满，见过崔师傅。”
“小满？好名字，接地气。” 崔师傅笑了笑，目光又转向一刀鲜，话锋一转，“鲜师傅这次参赛，想必是胸有成竹，要拿出看家本领，争夺‘金勺’了？不知准备了何种惊艳菜式？可需要用到什么罕见食材？若有所需，崔某或许能帮上点小忙，互通有无嘛。” 他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打探之意明显。
一刀鲜岂能听不出，淡淡道：“不过是些粗浅家常把式，登不得大雅之堂。食材么，用些本分东西就好，花里胡哨的，未必对得起食材本身，也未必对得起吃饭的嘴。”
这话绵里藏针，暗指崔师傅惯用珍奇炫技。崔师傅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冷了一分：“鲜师傅还是这么……务实。不过如今这饮食之道，也讲究个推陈出新，与时俱进。总抱着老黄历，怕是跟不上趟啊。尤其是这带徒弟，”
他目光再次扫过小满，摇头叹息，“更得讲究方法。有些材料，天生就不是那块料，硬雕硬琢，费时费力不说，最后怕是连个像样的坯子都出不来，白白糟蹋了师父的心血和名声。要我说，该舍则舍，换个好料子，说不定早就出彩了。您说是不是？”
这话就说得相当不客气了，几乎是指着小满的鼻子骂“废料”，还暗讽一刀鲜教徒无方，不识人才。
小满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周围好些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好奇、审视、甚至幸灾乐祸。
金毛虽然不完全懂人类语言的机锋，但它能清晰感受到崔师傅话语和姿态里的恶意，以及小满身上散发出的强烈难过和愤怒的气息。
它立刻冲着崔师傅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呜声，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了小满侧前方。
崔师傅的一个随从见状，下意识地手按向腰间，警惕地看着金毛。
“金毛。” 苏晚吟清冷的声音响起，同时手轻轻按在了金毛的头顶。金毛立刻收敛了凶相，但依旧站在小满身边，尾巴绷直，目光不善地盯着崔师傅几人。
“我教徒弟，用什么料，怎么雕，是我一刀鲜的事，不劳崔师傅费心。” 一刀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上前半步，与崔师傅面对面，他那敦实的身板和常年颠勺形成的隐隐气势，竟让衣着光鲜的崔师傅气势微微一窒，
“料好不好，不是靠嘴皮子说，也不是靠穿得多光鲜。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鼎烹会’上，自有分晓。至于名声，”
他嗤笑一声，“是靠手里出来的东西挣的，不是靠踩别人徒弟显摆自己得来的。崔师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隐隐有火花迸溅。
周围排队登记的人都察觉到了这边的火药味，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崔师傅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他冷哼一声：“鲜师傅好利的口齿。既然如此，那崔某就拭目以待，看您这位‘高徒’，能在‘鼎烹会’上拿出何等‘本分’却又‘惊才绝艳’的菜式了！我们走！”
说罢，一甩袖子，带着随从趾高气扬地向登记处里面走去，显然是早已打点好，无需在此排队。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尤其是压在小满心头。他低着头，刚才强行挺直的脊背又有些佝偻。
“别理他。” 一刀鲜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力道不轻，但语气是罕见的平和，“酸话谁都会说。是废料还是好料，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别被外人的屁话带歪了。走，登记去。”
登记过程顺利。众人很快就拿到了参赛凭证，还有大赛统一安排好的，在五味楼后街的“嘉宾驿”的客栈房间钥匙。
前往客栈的路上，小满一直沉默着。直到进了客房，安顿好行李和最重要的老面陶罐、刀具箱后，小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百味城繁华的街景，低声问：“师父，我……我真的是‘废料’吗？”
一刀鲜正在检查房间角落的通风情况，闻言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他说是就是？那他说他是厨神，你是不是还得给他磕一个？”
小满：“……”
“是不是废料，你自己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一刀鲜走过来，也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你手里的刀，锅里的火，最后端出去的菜，它们说了才算。在这之前，少胡思乱想，多干活。巫姑给的香呢？觉得心里那锅水又要沸，就拿出来闻闻，或者点上一星半点，静静心。明天开始，有的忙。”
小满默默从怀里掏出那个绿色小香囊，紧紧攥在手心。
粗糙的草叶触感，清苦的气息微微透出，让他翻腾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