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焖面驱散了山林的阴寒,也缓和了初来时的紧张。
众人围坐在简陋的石灶旁,享受着这意料之外的美味。
金毛吃得呼噜作响,差点把脸埋进碗里,被一刀鲜笑骂“饿死鬼投胎”。
白团团则努力维持着斯文,用爪子不太灵活地卷着面条,但亮晶晶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满足。
蓝小喵面前被苏晚吟放了一小撮挑出来的、没有汤汁的菌菇和肉丁,她优雅地小口吃着,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动,显示心情不错。
巫姑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那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满足地吁了口气,目光却再次落到了小满身上——少年正低头默默吃面,但显然心事重重,动作机械,远不如其他人投入。
“小子,” 巫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小满一个激灵抬起头,“面是你师父做的,可这菌子,是你洗的、撕的?”
小满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我。”
巫姑用木杖点了点地上残留的一点菌脚泥土和撕坏的两片菌子:“洗得还算干净,就是这撕的功夫……” 她摇摇头,“鸡枞菌的鲜,在纹理里。你得顺着它的纹路,轻轻地、慢慢地撕开,它才乐意把那股子山精华露给你。你刚才那几下,急吼吼的,跟抢东西似的,好端端的菌子,撕得破头烂齿,香味都泄了一半,还沾了股急躁气。”
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可被这样直白地指出来,还是在刚刚领略了师父神乎其技之后,更觉无地自容。
“不、不是我急……” 他试图辩解,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手笨……”
“手笨?” 巫姑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小院边缘,指着外面弥漫的、流动的浓雾,
“你瞧这雾。日头一出来,它心里一急,散得快不快?快。可散得干净吗?不干净。满山满谷留着湿气,黏糊糊,潮滋滋,树根草叶都不爽利。得等山风,慢慢地、一阵一阵地吹,它才心甘情愿、舒舒坦坦地退走,留下个清清爽爽的山林。”
她又指向不远处一株从石缝里顽强探出、枝叶虬结的老松:“再看那棵树。它要是急着长高,能把石头顶开吗?顶不开,自己先折了。它就是慢慢来,根一点点往里钻,枝一点点往外探,一年就那么一圈年轮,不声不响,如今你看,石头都得让它三分。”
她转回身,目光如电,看进小满闪烁的眼里:“洗菌子、撕菌子、切菜、揉面、控火候……跟你走路、看雾、看树,道理是一样的。心里那团火太旺,烧糊了眼前的路,也烧焦了手里的活。你这不是手笨,是心浮。心浮了,手还能稳?眼还能准?”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小满心头,也落在其他人耳中。
一刀鲜停下了和江远帆的闲聊,神色复杂地看着巫姑和自己徒弟。
乌翎落在灶台边沿,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
“我……我没有……” 小满想反驳,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巫姑的话,和苏晚吟的“稳”、师父骂的“死力气”、自己无数次失败后的焦躁,瞬间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模糊却沉重的答案。
“你有没有,自己清楚。” 巫姑不再逼他,转而看向一刀鲜,“还有你,捧‘面魂’的。你那盆老面,这一路颠簸惊吓,加上你小子心里的火气时不时烤着它,‘魂儿’有点不稳了,再这么下去,到了地头,也成了一盆惊魂面,发不出该有的筋骨和香气。”
一刀鲜神色一凛,连忙道:“请老人家指点!”
巫姑走到被小满小心翼翼放在避风处的陶罐前,示意他打开。
一刀鲜照做,揭开湿布一角。那股熟悉的、略带颤意的发酵气息飘散出来。巫姑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聆听什么,片刻后睁眼。
“是受了惊,还带了点‘燥’气。”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瓶子,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澈的液体。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开始绕着陶罐,用一种奇特而缓慢的节奏,轻轻将指尖的水珠弹洒在陶罐周围的地面上,口中还念念有词,是一种音节古怪、晦涩难懂的低语。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感,神情专注而平静。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连林间的鸟鸣虫嘶都低了下去。
金毛好奇地凑近想闻,被乌翎一翅膀轻轻拍在鼻子上:“别捣乱,这老太婆在干正事,虽然看着神神叨叨。”
洒完水,念完咒,巫姑重新塞好瓶子,对一刀鲜道:“好了,给它‘安’了一下。但这只是外头镇一镇。真正的‘养’,还得靠你们自己。心平了,手稳了,对着它的时候没那股子焦躁火气,它自然能慢慢静下来,找回自己的‘魂’。”
她顿了顿,强调,“记住,是‘慢慢’静下来。跟等雾散、等树长一样,急不来。”
说完,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某种香草编织的绿色小囊,递给小满:“这个,拿着。里头是我用山里几种宁神静心的草叶配的香,晒干了。要是觉得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手抖,眼乱,就取一点出来,找个背风处点燃,闻一闻。不能替你切菜,但能帮你,把心里那锅沸水,稍稍降降温,让你能看清锅底下到底是柴还是炭。”
小满受宠若惊,双手接过那小香囊,入手轻盈,散发着淡淡的、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草木气息。
他握在手里,只觉得那股一直烧灼胸口的焦躁,似乎真的被这清苦的味道抚平了一丝丝。
“多谢……巫婆婆。” 他笨拙地道谢。
“叫巫姑!” 老太太一瞪眼,“我没嫁人,是‘姑’!什么婆婆!”
“是、是,巫姑。” 小满赶紧改口。
巫姑这才满意,神色却重新变得严肃,目光扫过江远帆和一刀鲜:“面也吃了,道也指了,香也给了。老太婆我再多句嘴,算是对这碗好面的回礼。我的‘路童’们,鼻子灵,耳朵尖。它们这两天,在另一条出山的岔道附近,嗅到过一股‘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