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姑的“窝棚”藏在几块巨大山岩和茂密藤萝之后,若非她带领,绝难发现。
说是窝棚,实则是一间用粗木、山石和泥坯垒成的简陋小屋,但异常坚固干燥,门前有一小片平整的泥地,砌着简单的石头灶台,旁边散放着些瓦罐木桶,虽杂乱,却自有一股山野生活的盎然气息。
一刀鲜一到地方,立刻进入状态。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巫姑拿出的粗面,用手指捻开细看色泽,又放入口中一点咀嚼感受筋性。再亲自去取了泉水,试了水温。接着指挥小满去清洗巫姑取来的鸡枞菌和取下熏肉。
“菌子脚上的泥要用小刷子轻轻刷,别用水猛冲!顺着纹理撕开!熏肉用温水泡,软了就行,别把咸鲜味都泡没了!” 他的指令简洁迅速,虽依旧严厉,但不同于之前的纯然责骂,多了些实际的指导意味。
小满不敢怠慢,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按师父说的做。洗菌子时,他想起苏晚吟的“稳”,努力放慢动作,顺着那细密的纹理一点点撕开。处理熏肉时,也小心控制着水温和时间。
另一边,一刀鲜已经利落地和好了面,盖上湿布醒着。再起锅烧热,用一小块肥肉擦出油,将切好的熏肉丁煸炒出透明焦边,逼出浓郁的咸香和烟熏气。接着放入撕好的鸡枞菌,随着“刺啦”一声,菌子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精华的异香猛然爆发出来,与肉香纠缠在一起,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甚至冲淡了周遭的雾气。
这香气太霸道了。一直在旁边好奇观望的金毛,哈喇子直接淌了下来,围着灶台焦急地转圈,尾巴摇得呼呼作响,眼睛死死盯着锅里。
“香!太香了!肉!蘑菇!” 它忍不住小声欢呼。
连乌翎都忍不住从树枝上飞低了些,金色的眼眸盯着锅里翻腾的食材,评价道:“这香气倒是实在,没那么多花架子,是山野的本味。就是勾得某些定力差的,现了原形。” 他瞥了一眼快要把尾巴摇断的金毛。
白团团也抱着竹子,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连忙用竹子掩饰,小声念叨:“《孟子》曰,‘口之于味,有同嗜焉’……诚不我欺也。” 这纯粹的、充满锅气的食物香气,比任何经典都更有说服力。
蓝小喵虽然依旧蹲在苏晚吟脚边,努力维持着高冷,但翠绿的眸子也忍不住往香气来源瞟,小鼻子微微翕动。显然,这山野的香气对她也有不小的吸引力。
苏晚吟默默看着一刀鲜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江远帆则和巫姑站在稍远处。巫姑抱着木杖,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点头。
食材炒香,一刀鲜倒入适量泉水,盖上木锅盖,转为小火慢焖。
另一边,醒好的面团被他揉搓成长条,揪成均匀的剂子,再熟练地擀开、抻开,变成厚薄适中、宽窄均匀的面片。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手指与面团自有默契。
水开,面片下锅。待面片浮起,那边焖着的菌菇肉臊也到了火候。一刀鲜掀开锅盖,更加浓郁的复合香气汹涌而出,他将滚烫的臊子连汤带料浇在刚刚捞起、沥干水分的粗面条上。
“哧啦——” 最后,他将一勺烧得滚烫的、冒着青烟的野葱油淋在最上面。
瞬间,野葱被热油激发的辛香,如同画龙点睛,将之前所有的香气。
熏肉的醇厚、菌菇的山野鲜甜、面条的麦香,全部彻底地激活、融合、提升!
一碗看似粗犷,实则内藏无数用心的菌菇腊肉焖面,热气腾腾地摆在了巫姑面前简陋的木桌上。
面条宽厚筋道,均匀裹着油亮的汤汁。熏肉丁焦香透明,鸡枞菌吸饱了肉汁,愈发肥嫩。野葱油星星点点,提亮增香。
巫姑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先深深嗅了一下那扑面而来的热气,再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她吃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起,细细咀嚼。
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山风吹过林梢的轻响,以及众人尤其是金毛,忍不住吞咽口水的声音。
良久,巫姑放下筷子,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失望,反而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触动了遥远的记忆。
她抬起眼,看向一刀鲜,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些许湿润和悠远。
“是这口锅气……” 她喃喃道,声音有些飘忽,“是这口‘慢火焙出来的香’……熏肉的火候,菌子撕开的纹理,面条醒发的时间,野葱油淋下的时机……一分急不得,一分也慢不得。几十年了……没再尝到这么对‘路子’的滋味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热气,看向雾霭沉沉的山林深处,缓缓道:“我年轻时,山里还没这么静,有个跟你一样轴的采药人,也爱瞎鼓捣吃的。他没你这手艺,可那股子对着食材较劲、愿意等、愿意琢磨的笨劲儿,是一样的。他做的菌子汤,也是这个味儿,慢火咕嘟出来的,有山的气,有时间的味儿……”
她没再说下去,摇了摇头,仿佛甩掉了那些久远的画面。
巫姑重新看向一刀鲜,眼神恢复了清亮,带着真诚的赞许和一丝亲切:“你这厨子,名不虚传。这面,对得起‘一刀鲜’三个字,更对得起你手里捧着的‘面魂’。吓唬‘路童’的事儿,算了。便道,我也告诉你们。”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紧张等待、脸上还沾着面粉的小满,和他怀里依旧抱着的陶罐,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有这么个肯在‘笨功夫’上较真的师父,是你的造化。只是小子,别光顾着跟你师父学怎么用刀用火,也得学学他怎么用‘心’、用‘时间’。这碗面里最好的东西,都不是‘快’出来的。”
小满怔怔地听着,看着眼前这碗让脾气古怪的巫姑都动容黯然的面,又看看师父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稳定无比的手。
他第一次依稀感受到,师父那些暴躁责骂背后,所承载的、对“对的路子”和“对的火候”近乎偏执的坚持。
也模糊地触摸到,巫姑所说的“心”和“时间”,究竟是什么分量。
金毛焦急的呜呜声打破了沉默,它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面,又看看巫姑,再看看江远帆,意思再明白不过。
巫姑被它逗乐了,脸上皱纹笑成一朵菊花:“行了行了,锅里还有,你们这群猢狲,都尝尝吧,堵堵嘴,也静静心。”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气氛骤然轻松下来。
一刀鲜脸上也露出了旅途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开始给大家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