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几乎要爆发冲突的刹那——
“够了!”
一个苍老、干涩、带着浓重古怪口音、却又中气十足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众人头顶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四周诡异的呜咽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和动物的耳中。
“哪家不长眼的猢狲,带着一群生瓜蛋子,闯我老太婆的清静山头?闹哄哄的,还带条金毛大狗!看把我的‘路童’都给惊得炸了窝了!”
声音来自上方。
众人急抬头,只见右前方一株格外粗壮、枝叶如华盖的老榕树的横杈上,不知何时蹲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小老太太。身材矮小干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深蓝布补丁的土布衣裤,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用木簪固定的圆髻。
她脸上皱纹深刻,像风干的老树皮,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嗔怒,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
她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却打磨得油亮的蟠龙木杖。
正是巫姑。她看起来起码有七八十岁,但蹲在树杈上的姿态却稳当得很,毫无老态。
据一刀鲜路上零星提及,这位隐居巫山深处的老人脾气颇怪,懂些偏门手段,不喜生人搅扰,自称“姑”而不许人称“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金毛身上,皱了皱眉:“金毛狗阳气旺是旺,可也没让你这么横冲直撞,吓唬小孩子!”
接着,她的视线扫过众人,在白团团身上停住,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奇,然后用木杖指着他,语气古怪:“哟,这还有个……熊瞎子?长得倒是富态,圆头圆脑,就是这毛色……啧啧,黑白花的,跟掉进面粉缸里打了个滚、又蹭了锅底灰似的,咋长成这样?”
白团团被她指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抱紧了竹子,小声道:“吾、吾乃食铁兽,非熊瞎子……此毛色,乃天授……”
“天授?我看是淘气授的!” 巫姑不客气地打断,目光又移向蓝小喵。
蓝小喵此刻虽然依旧弓着身子保持警惕,但翠绿的眸子也冷冷地回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太太。
巫姑似乎对这只漂亮又高傲的猫很感兴趣,咂咂嘴,用手里的木杖虚虚点了点蓝小喵的方向:“这小猫儿,灵性足,眼神亮,是个好材料。就是这脾气,一看就大,跟年轻时候的老太婆我似的!” 她脸上露出一种见到“同类”般的促狭笑容。
蓝小喵不喜欢被这样指点,立刻向后轻盈一跳,完全躲到苏晚吟腿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更加警惕地盯着巫姑,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明确表达了不悦。
巫姑也不恼,反而“嘿嘿”低笑了一声,收回木杖。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被护在中间的两人,首先落在了一刀鲜紧抱着的陶罐上,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接着,她的视线迅速掠过一刀鲜那布满细小烫伤和刀痕、骨节粗大且指腹带茧的双手,最后扫过他身后小满背着的、虽然盖着但形状特殊的厚重藤箱。
做完这一系列快如闪电的观察,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用木杖虚点了一下:
“哟,身上浸着油烟火气,手上是拿刀掌勺的印子,小子背着吃饭的家伙事儿,老头儿怀里还捧着个受了惊的‘面魂’……”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一刀鲜眼里,语气笃定:
“你是个厨子。还是赶着去办要紧事的厨子。”
说着,巫姑出人意料地,从那离地近两人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
动作轻捷得完全不像个老人,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
她拄着蟠龙杖,几步走到近前,视线几乎黏在了那陶罐上。
“这股味儿……隔着老棉布都透出来,是正经用粮食和时间‘养’出来的老面香,还带着点……受了惊的颤气儿。”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进一刀鲜有些戒备的眼里,“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带着这么娇贵又受了惊的‘面魂’,钻我这雾沉沉的老林子?”
江远帆上前一步,拱手道:“老人家,在下江远帆,是初光佣兵团的。我们受这位一刀鲜师傅所托,护送他们师徒前往州府参加厨神帮的‘鼎烹会’。为赶时间,冒险借道巫山,惊扰了您和您的……‘路童’,实在抱歉。” 他态度不卑不亢,点明了身份和缘由。
“初光佣兵团?听过点儿。” 巫姑摆摆手,似乎对这名字不甚在意,注意力又回到了一刀鲜身上,尤其在他那双布满细碎伤疤、骨节粗大却稳定的手上停留片刻,“一刀鲜?这名号有点意思。你是厨子,闯我的山,吓我的‘路童’,按规矩,得赔。”
“赔?” 一刀鲜下意识抱紧陶罐,皱眉,“赔什么?我们没损坏东西。”
“惊吓就不是损坏了?” 巫姑眼睛一瞪,用木杖点了点地面,那些原本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呜咽声和白色影子倏地彻底安静、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的‘路童’胆子小,经不起这金毛大狗和你这伙人一惊一乍。这样吧,” 她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看你们带着‘面魂’,又是去争什么‘金勺’的厨子,老太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用我这山里的东西,做顿能入口的,要是做得让我这老舌头觉得对得起你这名号,吓唬‘路童’的事儿一笔勾销,我还告诉你们一条出山最近、最安稳的便道。要是做得不对味儿……” 她嘿嘿一笑,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做就做!” 一刀鲜也是干脆性子,何况这要求对他而言并非刁难,反而是种变相的认可。
他将陶罐小心交给旁边的小满抱着,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厨师的自信光芒,“老人家,您这儿有什么可用的?”
巫姑也不废话,用木杖指了指林子几个方向:“东头那片腐木底下,有今年新出的‘鸡枞菌’,正鲜。西边我那小窝棚檐下,挂着两条去年熏的野猪肋条肉,瘦多肥少,走油走得好。粗面我那儿有磨的,水是后山崖缝里滴的泉水。油盐酱醋也有,都不是精细玩意儿,看你手艺了。”
“够了!” 一刀鲜眼睛一亮,对江远帆点点头,示意他们稍等,又对小满低喝一声:“傻站着干什么?跟我来,打下手!这次再出岔子,仔细你的皮!”
小满被师父一喝,从刚才的恐惧和自弃中惊醒,连忙抱紧老面罐子,跌跌撞撞地跟上师父。
巫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对佣兵团其他人招招手:“都别杵着了,跟我来,窝棚前头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