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林镇还在沉睡，初光佣兵团连同师徒二人已收拾停当，离开了客栈。
镇子西南的出口指向一片逐渐升高的黛色山影，那便是巫山支脉的边缘。
官道到此为止，接续的是一条被荒草半掩、蜿蜒探入山林的土径。
空气变得清凉湿润，带着浓重的草木和泥土气息。
越往里走，林木越发蓊郁，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半空中交织，筛下破碎的天光。
晨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从山谷、林隙间丝丝缕缕地渗出，越来越浓，像乳白色的、无声流动的潮水，渐渐吞没了远处的景物，连近处的树干都变得影影绰绰。
“这雾……也忒大了点。” 一刀鲜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背上背着行囊，还用特制的布带将那盆老面牢牢固定在身前，双手下意识地护着。“跟我上次来时不太一样，雾没这么浓，也没这么……邪性。”
他说的“邪性”，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了。
雾气不仅遮蔽视线，还似乎扭曲了声音。
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兽吼，变得模糊而怪异，时而拉长如哭泣，时而短促如窃笑。
脚下的路湿滑难行，布满青苔和裸露的树根。
“大家跟紧，别走散。” 江远帆沉声道，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柄。
苏晚吟无声地走到了队伍另一侧，手按刀鞘。
乌翎降低了飞行高度，在雾气中穿梭，金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朦胧的前方和两侧，但他的视野也受到了严重限制。
“这雾气浓得，跟一锅忘了撇沫、浑到家的骨头汤似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乌翎落在一根较低的横枝上，声音透过湿漉漉的空气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他讨厌这种失去高空视野掌控感的状态。
队伍中间，小满依旧沉默地背着那个沉重的藤箱。
青林镇的打击似乎把他最后一点心气也抽走了，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师父的背影，对周遭诡异的环境似乎也麻木了。
一刀鲜不时回头瞥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烦躁地“啧”一声，继续埋头赶路。
金毛起初还对山中各种新奇的气味兴奋不已，鼻子不停抽动，耳朵转来转去。
但很快，过于复杂浓烈且陌生的气味，以及这无声流动的浓雾，让他也感到了不安。他紧紧跟在江远帆腿边，尾巴不再兴奋地摇摆，而是微微下垂，警惕地竖着耳朵，喉咙里偶尔发出低低的、困惑的呜咽。
“好多味道……烂叶子、湿木头、蘑菇、还有……很多说不出的……” 金毛小声对江远帆说，“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动，很轻，但就是有……”
白团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努力抱着他的竹子保持平衡。
他试图用熟悉的典籍来驱散心头的寒意，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背诵着：“《山海经》有云，‘又东三百里，曰巫山……其木多……多……’呃，后面是什么来着？” 雾气带来的潮湿让他怀里的竹子摸起来也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他越背越心慌，索性闭了嘴，紧张地左右张望。
蓝小喵早已放弃了“步行”，全程蹲在苏晚吟肩头。
但此刻她也无法保持完全的优雅淡定，翠绿的眸子在雾气中幽幽发亮，耳朵警觉地转动，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异响。
她对湿气的厌恶达到了顶点，身上的毛微微蓬起，尾巴不再慵懒摆动，而是像根旗杆般竖得笔直。
就在这种压抑到极点的寂静中——
“呜……呜呜……”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女子压抑哭泣的声音，飘飘忽忽，从左侧浓雾深处传来。
那声音时断时续，凄楚哀婉，在空寂的山林和扭曲的雾气中回荡，直往人耳朵里钻，往心里渗。
所有人瞬间停步，汗毛倒竖。
“什、什么声音？” 白团团吓得一哆嗦，怀里的竹子差点掉了。
金毛猛地转向声音来处，颈毛炸起，伏低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汪！谁在那儿！出来！”
哭声戛然而止。但紧接着，右侧雾气中，一个模糊的、飘忽的白色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
“在那边！” 江远帆喝道。
几乎同时，左前方、右后方，接连又有类似的白色影子在雾中掠过，快得只剩一抹残影，伴随着更加清晰的、仿佛孩童嬉笑又似呜咽的怪声。
雾气被搅动，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东西在他们周围穿梭、窥视。
“装神弄鬼！” 一刀鲜啐了一口，但护着老面罐的手收得更紧了。
小满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师父身边靠了靠。
“保护中间！” 苏晚吟清冷的声音响起，短刀已然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锋在雾气中泛起寒光。
她将一刀鲜和小满挡在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白影出没的方向。
“看我的！” 金毛被这诡异的气氛激起了护卫本能。
它看准一个白影再次从正前方雾中掠过，怒吼一声，后腿猛蹬，如一道金色的箭矢疾扑过去！它计算好了提前量，张开大口，准备将那“东西”扑倒在地——
然而，它扑了个空。
那白影在金毛利爪触及的前一瞬，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倏然消散。
金毛重重撞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上，哗啦作响，枝叶和露水落了它满头满脸。
“呜？” 金毛狼狈地爬起来，甩甩头，满脸困惑和恼怒，对着白影消失的方向不甘心地又叫了几声。
“金毛兄，无、无恙否？” 白团团颤声问。
乌翎从雾气中飞回，落在江远帆肩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疑惑：“不是实体。速度奇快，消散无痕。但搅动雾气，引发声响，绝非自然之风。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的。”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判断，那飘忽的哭泣和嬉笑声骤然变得密集、高亢，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浪潮，要将他们淹没。
更多的白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速度更快，轨迹更难捉摸。
“结阵！背靠背！” 江远帆大声命令。
众人迅速靠拢，苏晚吟、江远帆、金毛面朝外，将一刀鲜、小满、白团团护在中间。
蓝小喵也从苏晚吟肩头跃下，弓起身子，龇着牙，对着雾气发出威慑的“哈”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