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帆快步走到门口,只见房间里,一刀鲜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油纸包,里面是一团糊烂、颜色发黄发暗、完全看不出原本晶莹样子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略带腥臊的气味。
小满僵立在桌前一步远的地方,垂着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手里那个空布袋,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我……我看师父您急着用……想、想快点泡发好……我、我不知道会……” 小满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绝望的哭腔。
“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一刀鲜猛地转身,双眼喷火,手指几乎戳到小满鼻尖,“有些东西,急不得!火候不到,就是糟蹋!你当是烧开水下面条吗?!这是食材!是顶金贵的食材!是你的手,你的舌头,你的心,都得在里头的东西!!”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小满那副崩溃的样子,后面更恶毒的责骂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却没有吼出来,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失望到极点的喘息,重重地坐倒在旁边的凳子上,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这一坐,一沉默,比刚才的咆哮更让小满窒息。师父眼里的怒火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小满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膝盖一软,要不是后背抵着门框,几乎要瘫下去。
这时,听到动静的白团团、苏晚吟也聚了过来,连乌翎也从窗口飞入,落在房梁上。金毛跟在最后,嘴里还叼着半根不知从哪混来的肉骨头,见状赶紧放下,小心翼翼地缩在门边,耳朵耷拉下来,看看盛怒的一刀鲜,又看看崩溃的小满,发出不安的呜咽。
“一刀鲜师傅,消消气,小满他也不是故意的……” 江远帆上前打圆场。
“不是故意?” 一刀鲜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江远帆,又落回那团废掉的雪耳上,声音沙哑,“江团长,有些错,不是一句‘不是故意’就能揭过去的。这是手艺,是吃饭的玩意儿!错了,就是错了,东西废了,机会可能就没了。他这不是头一回了!脑子里那根弦,除了绷紧就是绷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松紧得宜’!我这火,是急他不长进吗?我是急他这根弦,迟早把他自己、把该成的事儿,全他妈绷炸了!”
他不再看小满,疲惫地挥挥手:“出去。都出去。让我静静。”
小满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判了死刑,机械地、同手同脚地挪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单薄倔强的背影,看得人心头发堵。
白团团抱着竹子,想上前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小声念叨:“《左传》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然小满兄弟此番……唉……”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苍白。
苏晚吟走到那团废掉的雪耳前,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门外小满的背影,没说话。
蓝小喵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轻盈地跳上桌子,凑近那团糊烂的东西嗅了嗅,立刻嫌恶地别开脸,打了个小喷嚏,跳回苏晚吟脚边,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腿,仿佛在说“这没救了”。
乌翎在梁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金色的眸子里映着下方人间的小小悲喜剧,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讥诮的点评。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更沉重的叹息。
是夜,青林镇喧嚣渐息。
客栈院子里,江远帆值前半夜。
他坐在井台边,就着灯笼的光,再次审视地图,眉头微蹙。
按照计划,明日需转向西南,进入巫山支脉。
那条近道地图上标示模糊,只言“崎岖难行”,加上一刀鲜口中的“巫婆”传闻,前途莫测。
正思量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刀鲜拎着个小酒壶,默默走到井台另一边坐下,也不说话,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被辣得眯了眯眼。
“还没睡?” 江远帆收起地图。
“睡得着吗?” 一刀鲜苦笑,又灌了一口,目光投向小满房间那扇黑漆漆的窗户,“那小子,怕是也没睡。”
沉默了片刻,一刀鲜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没了白日的火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迷茫:“江团长,你说,我是不是不会教徒弟?”
江远帆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当年跟我师父学艺,也挨打挨骂,可心里是亮的,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 一刀鲜摩挲着冰凉的酒壶,“这小子,不一样。他肯下苦功,比谁都肯。可那劲儿,是死的,是横冲直撞的。你告诉他手腕要活,他恨不得把手腕拧成麻花;你告诉他心要静,他能把自己憋到脸发青。就像……就像一锅滚水,看着沸腾热闹,其实底下什么都没煮透,还容易把锅烧干、烧裂。”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子里那盆被他挪出来透气、此刻静静放在背阴处的老面陶罐,语气变得悠远:“你看这老面,教了我三十年。急不得,也冷不得。你得感觉它,顺着它。火候到了,它自然给你最好的回报。火候不到,你硬逼,它就是一团死面,甚至发酸发臭,毁了一整盆好材料。”
他收回目光,看向江远帆,眼神复杂,“我现在就怕,我这把急火,非但没把这小子‘催熟’,反而把他里外那点灵气,全给烧没了,熬干了。到时候,剩下一堆烧糊的炭渣子,怎么整?”
江远帆默默听着,他能感受到这位看似粗豪暴躁的名厨,内里那份对技艺传承的敬畏与焦虑,以及对徒弟那份“恨铁不成钢”背后深藏的关切。
“或许,是时候换种‘火候’了。” 江远帆缓缓道,“既然急火不行,试试文火慢煨?”
一刀鲜怔了怔,咀嚼着“文火慢煨”四个字,良久,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道理谁都懂。可眼下,大赛日期迫近,这老面路上又颠簸得不甚安稳……文火,也得有那份时间和闲心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一早,进山。走那条近道。我年轻时跟师父采山货走过两回,记得大概。山里有个脾气古怪的老婆子,住得偏僻,懂些偏门。或许……她能看看这盆受了惊的老面。至于那小子……”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回了房。
江远帆独自坐在井边,夜风微凉。他看向小满的房间,窗户依旧漆黑寂静。又看向那盆沉默的老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急火催生,往往只得其形,易焦其表。文火慢炖,方能入骨入味,熬出真醇。这道理,何止适用于厨艺一途。
只是这转换火候的时机与分寸,又该如何把握?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夜色浓稠,仿佛在酝酿着山林中未知的晨雾与即将到来的、另一种形式的“问道”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