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跟了我师父，又跟了我，少说三十年了。” 一刀鲜用一根干净的木筷，极轻地拨弄了一下面团表面，观察它的气孔和状态，“做面点，特别是咱们去争‘金勺’要用的面点，它就是魂。外面买的酵头，发出来的面死僵，没筋骨，没香气。这个不一样，它是活的，得用合适的面粉、水温养着，每天‘喂’，还得感知它的‘心情’。高兴了，发得透，面有劲儿，有甜香；不高兴，发死发酸，整盆面就废了。”
他重新仔细封好陶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敬畏：“这一路，颠簸，冷热变化，都是它的坎。得仔细照料，急不得，也马虎不得。这就跟教徒弟一样，” 他瞥了一眼坐在稍远处、正对着苏晚吟雕的冬瓜雀鸟发呆的小满，“火候不到，硬逼，逼不出好材料，只能逼出夹生饭。”
小满似乎听到了，身体微微一动，但没回头，只是将怀里的冬瓜雀鸟抱得更紧了些。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江远帆和苏晚吟，众人都陆续睡下。
金毛趴在火堆边，时不时抖抖耳朵。
蓝小喵在苏晚吟铺开的斗篷角落团成一团。白团团靠着他的竹子，发出轻微的、带着竹香的鼾声。
乌翎站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仿佛也睡着了。
小满却没有睡。他悄悄爬起来，摸到放老面的背阴处，就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篝火的余烬，又拿出了小刀和一块备用的冬瓜。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刀。他闭上眼睛，回想苏晚吟的动作，回想师父切萝卜丝时那手腕抖动的韵律，然后慢慢睁开眼，吸一口气，缓缓落下刀刃。
他的动作依然生涩，但之前那种急躁的、仿佛要剁碎一切的力道消失了。他努力控制着手腕，模仿着那种“稳”。一刀，两刀……虽然雕出来的东西依旧歪歪扭扭，离“雀鸟”相去甚远，但他觉得，手里这块冬瓜，似乎比之前那些“板凳腿”，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微弱的气息。
他雕得专注，没发现不远处的树下，原本似乎睡着的一刀鲜，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静静看了他许久后，才翻了个身，沉入睡眠。
夜色深沉，只有河水潺潺，和少年那轻微、断续、却执着不变的削切声，融入夏夜的呼吸里。
---（表示一夜过去的分割线）---
晨光再次驱散薄雾时，队伍已离开河滩，继续沿着官道向西。
一连两天，道路尚算平坦，途经的村镇也能及时补给。
但那股潜藏的紧绷感，并未随着旅途延伸而消散，反而在沉默中悄然发酵。
小满比之前更安静了，背上的藤箱似乎也沉了几分。
他不再随时随地掏出萝卜冬瓜练习，但眼神里那簇火苗却烧得更旺，那是一种混合了羞惭、不甘和急于证明什么的焦灼。
苏晚吟雕的那只冬瓜雀鸟，被他用干净软布包了，小心放在行囊最上层。
夜里休息时，他会拿出来看一会儿，用手指极轻地描摹那简洁流畅的线条后，继续对着自己新找的练习材料较劲，试图抓住那丝“稳”和“感觉”。进步依旧微乎其微，这让他嘴唇抿出的线条越发僵硬。
一刀鲜的骂声倒是少了些，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不时瞥向徒弟的眼神里，烦躁中掺杂了更多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他照料那盆老面越发精心，早晚两次查看，调整放置的位置以避光避风，甚至在某次打尖时，特意问店家要了一小碗品质尚可的粗面粉，仔细筛过，才用来“喂”面。
那专注虔诚的模样，仿佛在侍奉一位脾气莫测的尊长。
“前面是‘青林镇’，不算小，今日就在那里歇脚，补充些东西，明天再赶一天路，就得准备进山了。” 晌午时分，江远帆指着地图对众人道。
听到“进山”，一直有些蔫蔫的金毛耳朵竖了起来，他凑近江远帆，小声说：“山里……味道多，好玩！但路也不好走，对不对？”
“对，所以要在这里把该备的都备齐。” 江远帆揉了揉狗头。
青林镇比三岔口镇小些，但因为是通往州府官道上的一个节点，倒也颇为热闹。
一行人寻了家看起来干净宽敞的“悦来客栈”住下。
安顿好行李，一刀鲜便带着小满，揣着单子要去采买几样关键的辅料和本地特产的食材。
这是他参赛计划的一部分，有些风味，只有当地才出产得正宗。
“你们也自由活动吧，申时初前回来集合就行。” 江远帆对其他人道。
金毛立刻兴奋地想跟着一刀鲜，他精准地判断出跟着厨子最有可能邂逅美味。
苏晚吟微微摇头，表示留在客栈。
蓝小喵早已跃上客房窗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陌生的街道，翠绿的眸子里满是挑剔，显然对镇子的整洁程度不太满意。
白团团则表示想去找找书铺或茶摊，听听本地的风物传闻。
乌翎则振翅飞上客栈最高的飞檐，金色的眼眸扫视全镇，习惯性地开始搜集信息。
江远帆在房间稍作整理，也信步下楼，在客栈大堂要了壶粗茶，边喝边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聊，这是获取沿途情报的好方法。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在江远帆准备起身回房时，客栈门口光线一暗，一刀鲜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股低气压跨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步伐又重又急，直冲楼上客房。
紧跟在他身后的小满，则面无人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布袋，指尖捏得发白，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又死死憋着。
江远帆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茶杯跟了上去。
刚踏上二楼走廊，就听见他们那间客房里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掼在桌上。接着是一刀鲜压低了、却因愤怒而更加骇人的咆哮：“……你是猪脑子吗？！啊？！我跟你说过没有？！‘雪耳’要用凉水，慢慢泡，让它自己舒展开！你倒好！图快！用热水！滚水！！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成了什么玩意儿？！一滩烂棉絮！腥气都逼出来了！全废了！这玩意儿有多难弄你知道吗？！跑遍半个镇子才找到这么点品相好的！全让你这蠢手给糟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