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对师父的嘲讽恍若未闻,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刀。
他削皮的动作还算熟练,但一到切丝,那刀工就显露原形。刀刃与他随身带了的一块小木砧板,碰撞时的声音滞重而不连贯,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不均,长的长,短的短,粗的果然如一刀鲜所言,堪比小指,细的却突然中断,成了碎末。
“停停停!” 一刀鲜忍无可忍,几步跨过去,夺过小满手里的刀,就着那半截萝卜,手腕抖动,刀光几乎连成一片细密的银网。
只听一阵清脆密集的“笃笃”声,眨眼功夫,剩下的萝卜变成了一堆晶莹剔透、细如棉线的萝卜丝,整齐地码在木砧上。
“看见没?这叫丝!” 一刀鲜用刀尖挑起几根,那萝卜丝细而不断,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你那叫啥?板凳腿!还是被虫蛀了的板凳腿!” 他把刀塞回小满手里,气哼哼地走回树下。
小满看着师父的“作品”,又看看自己那堆“残次品”,嘴唇抿得发白,一声不吭,把萝卜丝拢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个萝卜,更用力地切起来。那架势,不像在切菜,倒像在跟萝卜拼命。
金毛早就被萝卜的清甜气味吸引,凑在一边看热闹。
它对那一堆粗细不匀的“板凳腿”产生了浓厚兴趣,尤其是小满练习雕刻小鸟却失败的那个四不像萝卜坨。
趁小满全神贯注跟新萝卜较劲,金毛悄无声息地伸出爪子,扒拉过那个“四不像”,低头嗅了嗅,试探性地用鼻子拱了拱。
“汪?” 它觉得这玩意儿形状奇特,味道又清新,似乎是个不错的新玩具。它小心地张开嘴,把它叼了起来,得意地摇摇尾巴,准备找个地方好好研究一下。
“金毛!放下!” 小满惊觉,急忙喊道。
“呜?” 金毛叼着萝卜,无辜地看着他,尾巴摇慢了半拍。
“那是……那是我练手的!” 小满着急,又不敢大声呵斥这条威武的大狗。
“练手?练出这么个玩意儿,狗都嫌弃!” 一刀鲜在一旁冷笑,“金毛,叼远点埋了,别搁这儿碍眼!”
金毛听到“埋了”,以为这是对自己的嘉奖,高兴地“汪”了一声,叼着它的“新玩具”一溜烟跑到路边土埂下,当真用爪子刨了个浅坑,把萝卜放进去,又仔细埋好,还用力踩了几脚。
最后,它蹲在旁边,满意地吐着舌头,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白团团抱着他的竹子,走到灰头土脸的小满身边,试图用他熊猫的方式安慰这个沮丧的少年。
他斟酌着语句,慢慢说道:“小满兄弟,切莫气馁。《荀子》劝学篇有云,‘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折’。汝如此勤勉不辍,假以时日,必有精进……” 他说得诚恳,摇头晃脑。
“假以时日?” 一刀鲜的耳朵尖,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嗤笑道,“白小先生,您这书袋掉得不是时候。他再这么‘锲’下去,我的刀先被他‘锲’钝了!刀工不是死力气,是巧劲!是这里头的‘感觉’!”
他用手指重重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比弓还紧,手里那点‘活气’全给绷没了,切出来的东西能不死僵僵的?”
白团团被噎了一下,抱着竹子,有点无措地眨眨眼。
乌翎恰好掠过,留下一句精准补刀:“团团,你的道理好比远水,解不了近火,更化不开一块绷紧的冻豆腐。省省吧。”
小满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白团团的话他只听懂一小半,但师父和乌翎的意思他明白。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块被金毛埋掉的萝卜,又笨,又没用。
再次上路后,小满沉默了许多,只是背藤箱的脊背挺得更直,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小河滩边扎营。
江远帆和一刀鲜负责生火,苏晚吟去附近查看,金毛兴奋地在河边浅水处扑腾,蓝小喵则选了一块远离水汽、平坦干净的石头,优雅地趴下,开始清理毛发。
小满放下藤箱,没有立刻去帮忙,而是又摸出了他的小刀和一块路上捡的、较为坚实的冬瓜,蹲在火堆光照的边缘,继续练习雕刻。他这次想雕个简单的雀鸟,但手依然不稳,几刀下去,鸟脖子就歪了。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他抬头,看见苏晚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
苏晚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块被雕得面目全非的冬瓜上。
小满下意识想把冬瓜藏到身后,脸又红了。
苏晚吟没说话,伸出手。小满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小刀和冬瓜递过去。
苏晚吟接过,没像一刀鲜那样炫技。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冬瓜皮,手腕稳定至极地落下第一刀。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刀都极其精准、果断,没有半分犹豫和颤抖。刀刃切入瓜瓤的声音轻而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寥寥数刀,一个展翅欲飞、轮廓清晰的雀鸟雏形便出现在冬瓜上。虽然细节未琢,但那股灵动和稳当的劲头,已扑面而来。她将冬瓜和小刀递还给小满,清冷的目光看着他,只说了五个字:
“看稳,再感觉。”
说完,她便转身去查看金毛扑腾上来的、试图作为“猎物”献给她的、半死不活的小鱼去了。
小满捧着那块冬瓜,看着上面简洁却传神的线条,又回想苏晚吟刚才那稳定如山、精准如尺的动作,呆了许久。
他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所谓“巧劲”和“感觉”,或许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藏在这种极致的“稳”和“准”之后。
夜晚,篝火噼啪。一刀鲜从那个沉重的藤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厚棉布包裹的陶罐。他打开层层包裹,露出里面一个黑黝黝、不起眼的粗陶盆。盆口用浸湿的粗麻布密封着。
“都离火堆远点,别把热气扑过来。” 一刀鲜难得神色郑重,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揭开麻布一角,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醇厚复杂的发酵面香飘散出来,混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酒酿的甜酸气。
“这就是那‘老面’?” 江远帆好奇地看了一眼,陶盆里是灰白色、看起来湿漉漉的一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