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江亦扬访，墓前沉默
江亦扬站在花店门口，挑了很久。
老板娘问他买给谁，他说朋友。
老板娘推荐了白菊花，他摇头。
又推荐了百合，他还是摇头。
最后他选了一束满天星，白色的，很小。
老板娘有些意外，没多问，包好了递给他。
江亦扬付了钱，走出花店。
天阴着，要下雨又没下。
他坐上车，把花放在副驾驶。
开往墓地的路很熟，他每个月都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有话要说。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公墓。
大门开着，看门的老头在打盹。
江亦扬走进去，经过一排排墓碑。
有的墓碑前摆着花，有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陈敬山的墓前，停下来。
墓碑上陈敬山的照片还是老样子，戴着眼镜，笑着。
江亦扬蹲下来，把满天星放在碑前。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擦墓碑。
从上往下擦，擦得很仔细。
照片擦了三遍，名字擦了两遍。
擦完了，他蹲在那里，看着墓碑。
“陈老师，我来看你了。”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满天星摇了摇。
江亦扬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是傅惊寒写的。
他看过很多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但他还是打开，念了出来。
“陈老师，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还是要说。”
念到这里，他停了。
嗓子堵得厉害，念不下去。
等了一会儿，继续念。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害了你。你不认识我，我却毁了你。这是我一辈子的罪，还不完的罪。”
念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在花下面。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烧饼，用塑料袋包着。
他把烧饼放在信旁边。
“陈老师，这是林阿姨让我带来的。她说你爱吃。”
风吹过来，塑料袋哗哗响。
江亦扬蹲在那里，腿麻了也不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老师，傅哥死了。”
“上周死的，癌症。”
“他临死前一直在写信，给你写了，给林阿姨写了，给所有受害者写了。”
“有人原谅他，有人不原谅。”
“林阿姨说她不原谅，但也不恨了。”
江亦扬停了停，看着墓碑。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他教过我，害过我，又救过我。”
“我恨过他，也谢过他。”
“现在他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
土很干，裂了口子。
“陈老师，你说人死了，罪是不是就没了？”
“我觉得还在。”
“他死了，但罪还在。你死了，但冤还在。”
“林阿姨还在还房贷，你儿子还在上学。这些都在。”
“他一句对不起，能顶什么用？”
江亦扬的声音有些抖。
但他没哭，只是嗓子紧。
“可我又觉得，他最后那半年，是真的在赎罪。”
“他写信帮警方破案，写技术白皮书教人防骗。”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减刑，刑已经减不了了。”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江亦扬停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远处有人扫墓，鞭炮响了几声。
他等鞭炮放完了，继续说。
“陈老师，你要是活着，你会原谅他吗？”
“我觉得你会。”
“你那人，心软。”
“学生犯错，你都原谅。”
“何况是他。”
江亦扬站起来，腿麻得厉害。
他跺了跺脚，站在墓碑前。
“陈老师，我会替他还的。”
“你儿子上大学的钱，我出。”
“林阿姨的房贷，我还。”
“你教书的那个学校，我去做反诈讲座。”
“这些事，我会一直做，做到死。”
风大了，吹得满天星歪了。
江亦扬把花扶正，压了块石头。
“陈老师，我走了。下个月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墓碑上的陈敬山还在笑。
他看着那张笑脸，想起傅惊寒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跟陈老师说，对不起。”
江亦扬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公墓，看门的老头醒了。
“小伙子，又来看你老师？”
“嗯。”
“有孝心。”
江亦扬没说话，上车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他停在路边。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敬山，是在法庭上。
陈敬山的儿子作为受害者家属出庭，陈敬山已经死了。
那孩子在法庭上哭，哭得很惨。
他当时坐在被告席上，不敢看。
后来他出来了，去找那孩子。
孩子已经上大学了，不认识他。
他说自己是志愿者，来资助他上学。
孩子信了。
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
江亦扬掐灭烟，重新上路。
开回城里，他去了趟公安局。
许清禾在办公室，正在看材料。
他敲门进去，坐在椅子上。
许清禾看了他一眼。
“去看陈敬山了？”
“看了。”
“说什么了？”
“说了傅惊寒的事。”
许清禾放下笔。
“林淑芬知道傅惊寒死了吗？”
“知道。我告诉她了。”
“她怎么说？”
“她说，死了就死了吧。”
江亦扬顿了顿。
“她还说，让傅惊寒别给她写信了，她不想看。”
许清禾没说话。
江亦扬又说。
“许队，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傅惊寒的技术白皮书印成册子，发到社区去。”
许清禾想了想。
“可以。我帮你联系印刷厂。”
“钱我出。”
“不用，局里有经费。”
江亦扬摇头。
“这是我替傅惊寒做的，钱得我出。”
许清禾看着他，没再坚持。
“行吧。印多少本？”
“先印五千。”
“好。”
江亦扬站起来，准备走。
许清禾叫住他。
“亦扬，你恨傅惊寒吗？”
江亦扬站住了，没回头。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恨不恨的，没意义了。”
他走出办公室，门关上。
许清禾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她想，江亦扬变了。
以前那个冲动、莽撞的年轻人，现在沉稳了。
也许是因为傅惊寒的死，也许是因为陈敬山的死。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经历的那些事。
人都是被事磨出来的。
磨圆了，磨平了，磨得没棱角了。
许清禾拿起电话，打给印刷厂。
谈好了价格和数量，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人在修路，机器轰轰响。
她看着那些工人，想起陈敬山。
一个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最后被骗子害死了。
而害死他的骗子，临死前还在写信道歉。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荒谬。
许清禾转过身，继续看材料。
还有案子要办，还有人要抓。
傅惊寒死了，但黑产没死。
新的骗子还在冒出来，新的受害者还在出现。
她没时间伤感。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打来的。
“清禾，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行。”
“江亦扬来吗？”
“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许清禾给江亦扬发消息。
“晚上沈知微请吃饭，去不去？”
江亦扬回了个“去”。
晚上七点，三个人坐在火锅店里。
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
沈知微夹了一筷子毛肚，放在江亦扬碗里。
“多吃点，瘦了。”
江亦扬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沈知微放下筷子。
“傅惊寒的白皮书，我让人整理好了。”
许清禾点头。
“我联系了印刷厂，印五千本。”
沈知微摇头。
“五千本不够。我出钱，印两万本。”
江亦扬抬头看她。
“沈姐，不用你出，我出。”
沈知微摆手。
“别争了。傅惊寒也算我师傅，我出这个钱应该的。”
江亦扬没再争。
许清禾看着他们俩，想起傅惊寒。
一个人死了，还有这么多人替他做事。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火锅吃到一半，沈知微接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许清禾问。
“公司那边出事了。有人攻击我们的服务器，数据被加密了。”
“勒索病毒？”
“对。对方要比特币。”
许清禾放下筷子。
“报警了吗？”
“报了。技术部在处理。”
沈知微站起来。
“我得回去看看。”
许清禾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江亦扬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
三个人出了火锅店，开车去沈知微的公司。
路上，许清禾打电话给局里，让技术科的人待命。
到了公司，一片混乱。
技术部的人都在加班，屏幕上全是乱码。
沈知微走到服务器前，看了看。
“能恢复吗？”
技术主管擦了擦汗。
“够呛。这个病毒很新，没见过。”
许清禾让技术科的人介入。
江亦扬也坐下来，帮忙分析病毒。
沈知微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护盾项目的数据都在服务器里，如果恢复不了，损失巨大。
更重要的是，那些数据里有受害者的信息。
如果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江亦扬敲了半小时键盘，停下来。
“这个病毒的写法，我见过。”
沈知微看着他。
“在哪见过？”
“傅惊寒教过我。这是一种变种，加密方式很特殊。”
江亦扬顿了顿。
“我能解。”
他继续敲键盘，手指很快。
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代码。
许清禾站在后面，看不懂，但没说话。
沈知微盯着屏幕，手心出汗。
过了二十分钟，江亦扬停下。
“解了。”
他按下回车键，服务器重启。
屏幕上，数据开始恢复。
技术主管欢呼了一声。
沈知微松了口气，靠在墙上。
许清禾拍了拍江亦扬的肩膀。
“好样的。”
江亦扬没说话，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一条条恢复，像复活一样。
他想，这些代码是傅惊寒教的。
这个解法，也是傅惊寒教的。
傅惊寒死了，但他的技术还活着。
帮他救人。
讽刺，但也温暖。
沈知微走过来，递给江亦扬一杯水。
“谢谢。”
“不客气。傅哥教的，我应该用。”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
“你说，傅惊寒要是知道他的技术用来救人，会怎么想？”
江亦扬想了想。
“他会说，总算没白教。”
沈知微笑了，笑得很苦。
许清禾看着他们俩，想起陆沉渊说过的话。
“技术无罪，有罪的是人。”
现在，有罪的人死了。
技术还在，用来救人。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凌晨两点，数据全部恢复。
许清禾送江亦扬回家。
车上，江亦扬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盏往后跑，像流星。
“许队，你说傅哥下辈子会做什么？”
许清禾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做个好人吧。”
“他这辈子没做成，下辈子接着做。”
江亦扬点头。
“希望他能做成。”
车停在江亦扬楼下。
他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队，明天我去印刷厂，把白皮书印出来。”
“好。”
“印好了，我去社区发。”
“好。”
江亦扬上楼了。
许清禾坐在车里，没走。
她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楼。
楼里亮着几盏灯，不知道谁还没睡。
她想，这个世界上，有人作恶，有人赎罪。
有人死了，有人活着。
活着的人，要继续。
继续抓坏人，继续救好人，继续做该做的事。
许清禾掐灭烟，发动车。
开回公安局，继续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