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傅惊寒逝,一代枭雄终
傅惊寒死在凌晨三点。
看守所医院的护士换班时发现的。
他侧躺着,手还握着笔,枕头下压着一封信。
信没写完,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
“替我跟陈老师说……”
字迹断了,笔掉在地上。
护士叫来医生,医生看了看,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左右。
死因是癌症晚期多器官衰竭。
狱警拍了照,做了记录,把信收走了。
通知家属的程序走不通,档案上写着未婚、无子女、父母已故。
监狱方面联系了许清禾,因为她是最常来探视的人。
许清禾接到电话时,正在迪拜的酒店里倒时差。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国内是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说,傅惊寒死了。
许清禾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头问,骨灰怎么处理。
许清禾说,先寄存,她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
窗外的迪拜还在夜里,灯火通明。
她想起第一次见傅惊寒,是在审讯室。
那时他还很壮,说话声音很大,眼神很凶。
后来再见,一次比一次瘦,一次比一次老。
最后一次见,他已经脱了相,说话都没力气。
从凶到弱,从壮到瘦,从恶到善。
这条路他走了几年,走到头了。
许清禾躺回床上,睡不着。
她给江亦扬发了条消息。
“傅惊寒死了。”
江亦扬没回。
过了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许队,真的?”
“真的。凌晨两点多。”
“我能去看他吗?”
“已经死了,看不了了。”
“骨灰呢?”
“先寄存,我回去再说。”
江亦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队,我想去殡仪馆看看他。”
“去吧。”
挂了电话,许清禾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傅惊寒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让AI变成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沈知微是在公司开会时知道的消息。
方晴走进会议室,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沈知微的脸一下子白了。
会议室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看着她。
沈知微站起来,说了句“散会”,走出去了。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方晴跟进来,站在旁边。
“沈总,您没事吧?”
“没事。”
“傅惊寒的遗体怎么处理?”
“监狱会处理。他没家属。”
沈知微转过来,看着方晴。
“他的那些信呢?”
“监狱说会作为遗物保管。”
“想办法要出来。那些信里有技术建议,有用。”
方晴点头,出去了。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她想起傅惊寒帮她改过的第一行代码。
那时她刚毕业,进了一家小公司。
傅惊寒是技术总监,看了她的代码,说写得像屎。
然后一行一行帮她改,改完说,这才像人写的。
她当时恨他恨得牙痒痒。
现在想想,那是她技术成长最快的一年。
后来他走了,去做黑产。
她拦过,没拦住。
再后来,他进去了,她在外面做反诈。
两个人,两条路,走到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是在法庭上,在审讯室里,在病床前。
沈知微拿起电话,打给许清禾。
“清禾,傅惊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骨灰我处理。他写过委托书,让我撒了。”
“撒哪?”
“还没想好。”
沈知微想了想。
“撒在海里吧。他以前说过,喜欢海。”
“什么时候说的?”
“很多年前,他还没走歪路的时候。”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
“好。”
江亦扬到殡仪馆时,天已经黑了。
寄存室的门锁着,要明天才能进。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
门很厚,很重,关得很紧。
他想,傅惊寒的骨灰就在里面,在一个小格子里。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上。
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烟燃着,烟灰落在水泥地上。
一个工作人员路过,说这里不能抽烟。
江亦扬把烟掐了,蹲在台阶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十八岁,第一次见傅惊寒。
那时他在网吧打游戏,没钱吃饭。
傅惊寒坐在旁边,看着他打。
打完了,傅惊寒说,你手速不错,跟我干吧。
他不知道干什么,就跟着走了。
后来才知道,是干黑产。
傅惊寒教他写代码,教他做网站,教他骗人。
也教他喝酒,教他抽烟,教他打架。
那些年,傅惊寒像他爹一样。
虽然他爹还活着,但从来没管过他。
后来他被抓了,傅惊寒也被抓了。
他在法庭上看见傅惊寒,傅惊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判完了,押出去,傅惊寒经过他身边,说了句。
“好好改造,别学我。”
那是傅惊寒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出来了,做反诈。
傅惊寒在监狱里写信,帮他破案。
两个人没再见过面。
直到傅惊寒病重,许清禾去看,他没去。
他不敢去。
他怕看见傅惊寒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
他怕自己会哭。
现在不用怕了,因为看不到了。
江亦扬站起来,腿麻了。
他跺了跺脚,走了。
走出殡仪馆,外面很黑。
路灯亮着,照着他的影子。
影子很长,很瘦。
他想,傅惊寒的影子没了。
他的还在。
他得好好活着,替傅惊寒活着。
陆沉渊是第二天知道的消息。
一个读者给他发了私信。
“陆老师,傅惊寒死了,你知道吗?”
陆沉渊回了个“知道”。
读者又问,您不说点什么吗?
陆沉渊想了想,回了句话。
“人死了,是非还在。是非在,人就没死。”
读者没再问。
陆沉渊关了电脑,去院子里浇水。
那棵松树种下去几天了,活了。
他看着那棵松树,站了很久。
然后进屋,拿起笔,写了一副字。
“一生作恶,半世赎罪。”
写完了,看了看,撕了。
又写了一副。
“恶人死了,善人生了。”
看了又看,又撕了。
最后写了一副。
“来是罪,去是空。”
这回没撕,挂在墙上。
他看着那副字,想起傅惊寒信里写的那句话。
“如果还有明天,我想做个好人。”
没有明天了。
只有昨天,和今天。
昨天是罪,今天是空。
许清禾从迪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殡仪馆。
方晴陪着。
两人站在寄存室里,看着那个小格子。
格子很小,编号是407。
方晴问,现在取吗?
许清禾说,取。
工作人员打开格子,里面是一个骨灰盒。
很普通的木头盒子,深棕色,没有花纹。
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傅惊寒的名字和编号。
许清禾接过盒子,很轻。
她想,一个人烧成灰,就这么轻。
一百六十斤的人,变成三斤灰。
功过是非,都没了。
许清禾抱着盒子走出殡仪馆。
方晴问,去哪?
许清禾说,去海边。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海边。
风很大,浪很高。
许清禾抱着骨灰盒,站在礁石上。
方晴站在后面,没跟上来。
许清禾打开盒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还有几块没烧尽的骨头。
她抓起一把,撒向海里。
风吹过来,灰飞散了。
落在浪花上,被卷走了。
她又抓一把,撒出去。
一把,一把,一把。
手在抖,但没停。
撒到最后,盒子里还剩一点。
她把盒子倒过来,倒干净。
盒子空了。
风把最后一点灰吹走。
许清禾站在礁石上,很久没动。
方晴走过来,扶着她。
“许队,走吧。”
许清禾点头,把空盒子放在礁石上。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灰已经不见了,浪还在打。
她想,傅惊寒这辈子,就像这灰。
来过,又没了。
但浪记得,风记得。
她记得,沈知微记得,江亦扬记得。
那些看他信的人,也记得。
这就够了。
回到城里,许清禾去了趟公安局。
小周在办公室等她。
“许队,傅惊寒的遗物送来了。”
“什么东西?”
“一个纸箱,几件衣服,两本书,一沓信纸。”
许清禾打开纸箱。
衣服叠得很整齐,是监狱发的。
两本书,一本是《刑法》,一本是《代码大全》。
信纸用完了,最后一页写了半行字。
“替我跟陈老师说……”
许清禾看着那半行字,眼眶红了。
她把信纸放回去,合上纸箱。
“放仓库吧。”
小周抱着纸箱出去了。
许清禾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在灯管下面散开。
她想起傅惊寒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让AI变成刀。”
她掐灭烟,打开电脑。
写了一篇报告,标题是《傅惊寒案总结报告》。
写到最后,加了一句话。
“本案主犯傅惊寒,在服刑期间协助警方破获多起案件,提供技术建议若干,有一定悔罪表现。”
写完了,看了看,保存,关掉。
她知道,这份报告会被归档,没人再看。
但程序要走。
人死了,程序还要走。
案子结了,还要结得干干净净。
手机响了,是江亦扬打来的。
“许队,骨灰撒了?”
“撒了。”
“撒哪了?”
“海里。”
“哪个海?”
“东海。”
江亦扬沉默了几秒。
“我能去看看吗?”
“看什么?没了。撒了就没了。”
“我知道。我就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许清禾告诉他地址。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
街对面有人在卖烤红薯,热气腾腾。
她想起傅惊寒说过,他小时候最爱吃烤红薯。
后来有钱了,不吃了。
临死前,跟狱警说要吃烤红薯。
狱警给他买了一个,他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许清禾穿上外套,下楼。
走到街对面,买了个烤红薯。
剥开皮,热气冒出来。
她咬了一口,很甜。
但心里苦。
第二天,江亦扬去了海边。
站在许清禾站过的礁石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
水很凉。
他想,傅惊寒的灰就在这水里。
也许飘远了,也许沉下去了。
不管在哪,都在海里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是自己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傅哥,你放心,你教我的技术,我用在正道上了。”
他把信撕碎,撒向海里。
碎纸片被风吹走,落在浪花上。
他看着那些碎纸片,看它们被浪卷走。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突然跑起来。
跑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
跑到停车场,扶着车门喘气。
喘了很久,才上车。
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
头靠在方向盘上,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在笑。
笑自己傻。
一个骗子死了,他跑到海边来撒纸。
纸有什么用?浪一卷就没了。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答应过傅惊寒,等他死了,送他一程。
现在送了,送到了。
该走了。
发动车,开回去。
路上车很少,他开得很快。
收音机里在放歌,老歌。
他跟着哼,哼得很难听。
但不想停。
一停,就会想起傅惊寒。
想起他教自己写代码的样子。
想起他骂自己是猪的样子。
想起他说“好好改造,别学我”的样子。
都过去了。
人死了,都过去了。
车开进城里,停在小区门口。
他下车,锁车,上楼。
开门,开灯。
屋子里很空,很冷。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是反诈宣传片。
宣传片里,一个警察在讲怎么防骗。
他看着那个警察,觉得像许清禾。
但又不像。
许清禾比那个警察凶。
他笑了笑,关掉电视。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傅惊寒站在海边。
穿着白衬衫,头发很长。
海风吹着衬衫,吹着头发。
傅惊寒朝他招手,他没过去。
傅惊寒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转身,走向海里。
越走越远,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没过了肩膀。
最后,头也没了。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江亦扬醒过来,满脸是泪。
他擦了擦脸,起来喝水。
水很凉,喝得肚子疼。
他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傅惊寒死了,但他还活着。
那些被傅惊寒害过的人还活着。
那些被傅惊寒帮过的人也还活着。
活着的人,要继续活。
继续还债,继续赎罪,继续抓坏人。
江亦扬站起来,去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
他拍了拍脸,换好衣服。
拿上反诈宣传单,出门。
今天要去三个小区贴海报。
还要去学校做一场讲座。
还要去社区中心发手册。
很多事要做。
做不完。
但要做。
一直做,做到死。
就像傅惊寒写信用到死一样。
做比不做好。
哪怕是最后一页信纸,只写了半行字。
也是做了。
江亦扬走在路上,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傅惊寒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还有明天,我想做个好人。”
明天来了。
傅惊寒不在了。
但江亦扬在。
他要替傅惊寒,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