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骨城的霓虹灯从不熄灭，它们只会换一种颜色烂下去。
岑怔站在拉面店门口，盯着橱窗里那碗合成豚骨拉面的标价，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张新币。不够。他还没饿到胃痉挛的程度，但空落落的感觉已经吊了大半天。
街对面有一家械体维修店，橱窗玻璃上贴着手写的招工启事，字迹潦草得快认不出来。岑怔眯着眼看了几秒，大致认出"杂工、日结、八十起"几个字，就挪开了视线。他没技术。进去也是白搭。
〔往左走。〕
岑怔没回头，也没惊讶。这个声音他熟。从十三岁在钢骨城街头醒过来那天起，它就偶尔冒出来。比直觉更冷，更准。
他往左走了。反正往哪走都一样。
左边是一条窄巷，钢骨城那些华丽的霓虹照不到的地方。墙皮上喷满了涂鸦，字迹层叠着看不清。岑怔踩过一个积水坑，靴子发出黏腻的响声。巷子尽头有一栋废弃的人形机维修站，他之前来过几次，算半个据点。
推开门，铁锈味先冲过来，后面跟着臭氧的味道。屋顶采光板碎了个大洞，漏下来的不是月光，是对面酒吧的粉色霓虹。岑怔踢开地上的碎玻璃，走到墙角那台报废的械体调试终端前蹲下来。芯核动力的老型号，屏幕上爬满了裂纹，电线从外壳里耷拉出来。
他本意只是想歇会儿，指尖蹭过一根裸露的数据线。细微的刺痛传上来——不是疼，是麻，像针扎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就消失了。
怔忡来了。
画面涌进来。
一双手的视角。手指翻飞，拧螺丝刀、拨码开关，咔咔作响。男人的声音："下肢械体偏位二点三度……神经链接口氧化……校准值调到七点六……"
参数。故障码。修复技巧。上百台械体的记忆碎片硬塞进脑子里，密集、凌乱、没有逻辑。
岑怔短暂地过载了。
手指动了。
右手自己握住一根废弃的数据线，剥线、绕线、绝缘。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
嘴也失控了。吐出从未学过的术语："偏位修正……扭矩二点二牛……好。"
半分钟，也许更久。
画面褪去，意识回笼。岑怔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根数据线。他松开手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指尖在微微颤抖，但脑子里多了一大堆东西——械体维修。不完整，但够用。
膝盖麻了。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械体维修基础，已同步。〕
只有一句。
没有多余的评价。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跟室友说话，然后推开维修站的门，重新走进钢骨城的霓虹灯下。
十分钟后，他站在了那家械体维修店的柜台前。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沾满油污的白大褂，正低头用螺丝刀捅一条械腿的接口。听到门响，头都没抬："不招人。"
岑怔没说话。他注意到柜台上除了老板正在修的那条腿，还有另一条送修的械腿，孤零零躺在角落里，指示灯闪着焦虑的红色。他走过去，在那条械腿前蹲下来，手指沿着神经链接口的位置摸了一圈。脑子里的碎片自动弹出了诊断结果：氧化，校准值偏了。
老板终于抬起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岑怔没请示，直接拿起柜台上的六角扳手，在械腿的校准螺丝上拧了两圈。指示灯从红变绿，稳定地亮起了蓝色。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老板的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穿破旧连帽衫的年轻人。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起来不像是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但手活确实不赖。
"你学过？"老板最终问道。
岑怔的手指还贴在械腿的外壳上，过了一秒才收回手。"算是。"
沉默持续了几秒。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登记表，拍在柜台上。"日结，八十，管一顿饭。"他用螺丝刀敲了敲登记表的边角。"明天早上九点。"
岑怔接过登记表，没看内容，直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他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哎，你以前在哪干的？"
岑怔没停。
"哎，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岑怔。"
走出店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盒饭，还是热的。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人行道上。
脑子里没再冒声音。
他也没问。
回住处的路要经过一个夜市。窄街挤满了小吃摊和杂货铺，砍价声此起彼伏。
岑怔从摊位旁边经过，手臂蹭过挂在横杆上的那件夹克。就在触碰到布料的瞬间，怔忡又来了。
画面闪了一下。
二手贩子站在同一个摊位前，嘴皮子翻飞："大姐，您这品相，一百二顶天了，我拿回去还得修，还得洗……"
岑怔的嘴自己张开了。贩子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滚出来："一百二顶天了！"
胖女人和客人同时转头看向他。空气突然安静了。
岑怔的眼神从空茫中慢慢聚焦，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而且是在两个陌生人面前。脑子转了一圈之后，他抬起手，把空无一物的手掌贴在耳边，做出打电话的姿势。"呃，哈哈，嗯嗯，对，一百二，我这边有点吵……哈哈，你们忙。"
胖女人看了他两秒，大概觉得这年轻人精神不太正常，又转回头继续跟客人砍价。客人也收回了目光，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岑怔放下手，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被夜市的嘈杂吞没了。"这什么鬼。"
过了两秒，脑子里才冒出一句：〔砍价话术，已存。〕
慢了半拍。
不像实时播报。
像事后整理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好像也是。"他小声嘀咕。
夜市另一头，一个白发女人靠在消防栓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年轻人对着空气打电话，对着不存在的手机说"你们忙"。她眯了眯眼。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很有趣的疯子。
横跨主干道的人行天桥上，金属栏杆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岑怔靠上去，打开盒饭，用附赠的塑料叉子扒了一口。凉了，但能吃。钢骨城的风从楼宇之间灌进来，带着工业废气的酸味。
他低头咀嚼的时候，视线扫过远处的一栋建筑。老旧的研究中心，外墙的天御集团标志已经褪色，大半窗户黑着灯，只有顶楼还亮着冷白色的光。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天御·研"三个字在夜幕中闪烁。
就在他盯着那栋楼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一段被水泡过的录像带。他自己——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很像他的小孩——站在一栋楼里。周围是穿白大褂的人，有人低头记录数据，有人在操作一台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汇报："编号XN-0，稳定。"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岑怔嚼着已经凉透的米饭，眼睛还盯着那栋楼。XN-0？那是什么？那个小孩是他吗？他不确定。记忆从十三岁开始。之前是空白的。
〔不知道。〕
"废话。"他小声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天桥下面，车流拖着一长串尾灯，红的蓝的绿的搅在一起，让人眼晕。远处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是警笛的尖啸。没人抬头看，甚至没人停下脚步。
岑怔把空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身准备下天桥的时候，脑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迟早去。〕
他没回应。也许明天去，也许下周去，也许永远不去。但说得对，他迟早会去的。也许是好奇吧。也不全是。主要是没别的事可做。
他走下天桥，消失在钢骨城的霓虹灯海里。
白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始终没点燃。她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在人群里，嘴角动了动。
没有跟上去。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欲望、恐惧、野心，甚至看不到绝望。只有空。那种空让她有点不舒服，也有点好奇。
她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坐标，轻声说："得找个办法再接近他。"
霓虹还在闪。巷子深处有人摔了酒瓶，爆发出一阵哄笑。
拉面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老板弯腰拖地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