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天下起了黄巾。
黄巾军，是太平道张角领的，头上扎黄巾，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汝南一带，也起了黄巾——黄巾军过路，烧官府，杀豪绅，抢粮。天下大乱，人开始逃，也开始死。
我那时候三十四岁。窑厂在城外土坡上，我爹刚走没几年，七座窑归我管。
黄巾一起来，城里的、乡下的，都开始往城外逃。有人逃到我这窑厂来——他们说，窑厂在城外，隐蔽，有火，能取暖，能烧饭。我的窑厂，渐渐成了乡民的避难所。
我烧窑，也收人。
逃来的乡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妇道人家。他们挤在我的窑厂里，围着我七座窑。我烧陶，他们帮我添柴、运泥、看火。我的窑厂，成了一个小小的、乱世里的窝。
那年月，苦。地里的麦子没人收，全烂在田里。逃荒的人，啃树皮，挖草根。我窑厂里那点粮，是我自己存的陈粮，省着吃，能熬一阵。可逃来的人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我把粥熬得稀——照得见人影。一人一碗，先紧孩子和老人。
有人饿死在窑厂里。是个老太太，逃荒逃了三个月，到我这，喝了一碗热粥，第二天就没醒过来。我把她埋在土坡后头。我没给她烧陶俑——那时候陶土都紧。我给她烧了个小陶罐，盛了一碗米，埋在她坟前。我说：“婆婆，到了那边，别再挨饿了。”
可黄巾一来，人开始死。死人比活人多的年头，冥器的订单，堆成了山。
冥器，是给死人烧的——陶俑、陶马、陶仓、陶灶，埋进坟里，陪死人去阴间用。战乱年头，人死得多，冥器的生意，反而好。有人拿着钱，来找我，说：“陶匠，我家死了人，给我烧一窑冥器，陪他上路。”
我接了。我烧冥器——陶俑，陶马，陶仓。可我一边烧冥器，一边也烧活人的东西——碗，瓢，罐，粥锅。同一个窑里，左边是阴间的陶马，右边是阳间的粥罐。火一炉烧出来，阴间的东西和阳间的东西，一起出窑。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烧冥器，是给死人用的；我烧日用器，是给活人用的。可这个年头，死人比活人多，冥器的活，压过了日用器。我一边给饿死的平民烧陶俑，一边给活着的人烧粥罐。我有时候想，我这算不算罪过？我烧的东西，一半送阴间，一半送阳间。我造了这么多陶，是帮人活着，还是帮人死？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停不下来。这个年头，我得活着。我停下来，我自己也活不成。我烧陶，烧冥器，烧日用器，烧一窑又一窑——我不分阳间阴间，我只知道，火不能停。火停了，我这窑厂，这避难所里的乡民，就都活不成了。
我认得一个黄巾老兵，是在那年秋天。
他姓何，是汝南黄巾里逃出来的。黄巾败了，他隐匿乡野，躲在我窑厂附近。有一回夜里，他来敲我的门，说：“陶匠，我是黄巾的，败了，没处去。你让我在你窑厂，躲一阵。”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刀疤，衣裳破了，可眼神，不像坏人。我说：“进来吧。窑厂里，能藏人。火边，暖和。”
何老兵在我窑厂，躲了下来。他不说自己的事，我也不问。他帮我添柴，看火，运泥。他力气大，干活实在。我问他：“你不怕黄巾败了，官兵抓你？”
他说：“怕。可我怕的不是被抓。我怕的是——跟我一起起事的人，死了那么多，连个坟都没有，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我想着，等太平了，给他们烧点纸，烧点陶，纪念纪念他们。”
我心里一动。我说：“你那些兄弟，都死了？”
何老兵低下头，说：“死了。起事那会儿，人多，都信‘苍天已死’，想着能换个天下，能让大家吃饱。可到底没成。死的死，散的散。我那帮兄弟，埋在乱葬岗上，连个名字，都立不住。”
我听着，心里沉。我烧了一辈子陶，烧过冥器，给死人陪葬。我说：“我给你烧一窑冥器。你那些兄弟，我给你烧几个陶俑，你埋到乱葬岗去，让他们，有个伴。”
何老兵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他说：“陶匠，你不嫌我？我是黄巾的，造反的。”
我说：“我不懂什么黄巾、官兵。我只知道，人死了，该有个去处。你那些兄弟，死了，没个坟，没个陶，我心里过不去。我给你烧。”
我烧了一窑冥器——陶俑，陶马，陶仓。烧好了，何老兵捧着那几个陶俑，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陶俑，埋到乱葬岗上，给他那些兄弟，立了个不像样的坟。
他回来，对我说：“陶匠，你这窑火，烧的是活人的粥，也是死人的路。你这一炉，两边的都有。我不懂大道理，可我知道，你是好人。”
我烧了一辈子窑，头一回，有人这么谢我。我想，我这个烧陶的，烧冥器，烧日用器，烧阴间的东西，烧阳间的东西——我分不清哪边更重。可我知道，我烧的每一窑，都有人用。活人用它吃饭，死人用它上路。火不挑阴阳，我只管烧，烧到人用得上为止。
黄巾军，从我窑厂过路，过了三次。
头一回，是黄巾正盛的时候。一大队人马，从坡下过。他们烧了城外的庄子，抢了粮。何老兵慌了，说：“陶匠，他们来了，要烧你窑厂咋办？”
我说：“我不跑。我烧我的窑。他们要烧，就烧。”
黄巾人马到了坡下，看见我的窑厂。领头的看了看窑，又看了看我，问：“你是烧陶的？”
我说：“是。”
他问：“你窑里有啥？”
我说：“有火。有泥。有窑。有陶。”
那领头的，围着我的窑厂转了一圈。他抬头看那七座窑，按北斗七星排着，心里大概觉得怪。他问我：“你窑里，供着啥？”
我说：“供着火。窑里有火神。火神看着我的窑，你烧了，火神就怒了。”
那领头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我这个人，和一个“供着火神”的窑厂，没什么油水可抢，还晦气。他啐了一口，说：“晦气。走。”领着一队人马，绕过了我的窑厂。
第二回，又过了。这回是败兵，士气低落。他们没抢，没烧，只是路过。有人看我窑厂里烧着陶，讨了碗热水喝。我给了。他们喝了，走了。
第三回，是黄巾快败的时候。溃兵过路，乱糟糟的。有一拨，想放火。我站在窑口，说：“窑里有火神。烧了火神的窑，你们走不出这坡。”那几个溃兵，看着火苗，大概也信了——乱世里的人，都怕神鬼。他们骂骂咧咧，还是绕过了。
我这一辈子，黄巾过路三次，三次都没烧我的窑。
乡民都说，我窑厂有火神镇着。我不解释。我烧了一辈子窑，我知道窑里没有神。可我心里，敬着火。火是我这辈子最亲近、也最怕的东西。我敬它，它护着我——它让我这窑厂，在乱世里，一窑一窑地烧下来，没被烧毁。我护着这一坡的火，火，也护着我这坡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