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姓什么,没人知道。洛阳东市的人叫我织娘,成都织坊的人也叫我织娘。我这辈子,就没个正经名字,一个“织娘”,从十五岁叫到七十多岁。
我是织锦的。蜀郡成都人。
我这双手,左手缺了两根指头——食指和中指。是我十五岁那年,在成都老家,被织机的综片绞断的。血溅在我新织的一匹“云气纹”锦上,红得渗进纹路里。那匹锦我没扔,裁成了头巾,戴了一辈子。
断了两根指头,我还是能织。我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加拇指,操作提花机,织得跟十指的人一样快。蜀地织坊的人都说,我是花楼上的第一把手——一口气能织出七十二种花纹,云气纹、麒麟纹、茱萸纹、对鸟纹,样样不落。老织工死了,花纹就断了。我怕断,把花纹一样样画在竹简上,藏在机架底下。花纹断不得,断了,就再也织不出来了。
我织的锦,供贵人穿。一匹值万钱,织一匹要六十日。可我自己,一辈子穿麻布。不是穿不起锦,是锦太轻了,穿在身上,不踏实。
我织机旁边,永远放着一碗清水。不是喝的,是我织错一根经线时,泼自己一脸,泼醒的。织锦这东西,一根经线错了,整匹就废了。我不能错。
我快走了。七十多岁,我坐在成都花楼底下,手里摩挲着一枚平安扣——那是宋屠在洛阳东市,临终前亲手传给我的。我后来把它从洛阳带回了成都,贴身戴了三十多年。我把它,传给我认得的一个陶匠。
我把这一辈子,讲给他听。讲完,这玉,就传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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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成都,蜀郡的织坊里。
蜀郡的锦,是天下最有名的。成都的织坊,一间挨着一间,织机的“咔嚓”声,从早响到晚。我爹是织工,我娘也是织工。我打小,就在织机声里长大。
我七岁那年,我爹把我抱上花楼,教我提综。花楼是提花机最高处,织工坐在上头,一根根提起经线,底下的织工,把纬线织进去。花纹,就在这一提一织里,长出来。
我学得快。我爹说我天生是织锦的料——手稳,眼准,心里记得住花纹。蜀地的老织工,人人都有几手看家的花纹,不肯传人。我爹的花纹,是祖上传的云气纹。他说,云气纹,是天上云的气,织进锦里,锦就有了仙气。
我从小,就爱那些花纹。云气纹、麒麟纹、茱萸纹、对鸟纹、对兽纹……我见过的好纹样,都记在心里。我想着,等我长大了,我要把天下所有的花纹,都织出来,织得比谁都繁,比谁都丽。
我那时候,不懂别的。只懂花纹。我以为,织锦的人,一辈子就是织花纹,织得越繁越丽,就越本事。
我十五岁那年,出了事。
那天,我在成都的花楼上织一匹云气纹的锦,快织完了,就差最后一段。我低头去提一根综片,手伸得快了些——综片“咔嚓”一下绞住了我的手指,我躲不及,左手两根指头,生生被绞断了。
血“哗”地溅下来,溅在我织的那匹锦上。云气纹的锦,白底,青纹,被血一染,红的红,青的青,乱成一片。
我疼得几乎昏过去。我爹娘吓坏了,把我抱下花楼,请医,上药。可指头,接不回去了。我左手,从此缺了食指和中指。
那匹溅了血的锦,没扔。我娘说要扔,我说,留着。我把那匹锦,裁成了一块头巾。从那天起,我每天,把它扎在头上。
不是纪念我的手指。是记着那匹锦——我织到最后一刻,差一点就成了的锦。它溅了我的血,我记着它。我扎着它,是告诉自己:你织到最后一刻的锦,是你用两根指头换的。你往后织的每一匹,都要对得起这两根指头。
断指之后,我练了三个月。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加拇指,重新学操作提花机。手指短了,提综不稳,我一次次练,练到三根手指加拇指,配合得跟十指一样熟。三个月后,我又坐上了花楼。我织出来的第一匹锦,跟没断指之前,一样匀,一样丽。
织坊的人说,织娘,你手都断了,还织?我说,手断了,心没断。我这一辈子,就是织锦的。织锦这行当,我丢不开,也放不下。
断指以后,我不再只织花纹了。
我织“人”。
我二十出头那年,家里做了个决定——蜀锦在洛阳卖得好,要在洛阳东市开个分店,要派个人去打理。
我爹说,你去。你手稳,眼准,记性好,又不怵生人。洛阳是京都,天下货都聚在那,你去,把分店撑起来。
我就去了。从成都到洛阳,走了一个多月。到了洛阳东市,租了个铺面,摆上蜀锦,开了张。
洛阳东市热闹。赶车的,牵骆驼的,卖肉的,卖浆的,各色人等。我那铺子在东市边上,卖蜀锦。我白日里看铺子,夜里在铺子后头那间小屋里,架了台织机,自己织。
就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宋屠。
他的肉案在东市最里头,靠墙,老槐树下。我织机要绷经线,得用牛筋——牛筋结实,绷紧了经线才稳。我隔一阵就去他那买牛筋。他看我挑得仔细,说:“姑娘,你织布?”
我说:“织锦。蜀锦。”
他点点头,说:“你挑牛筋,挑得仔细。跟老织工一个样。”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他杀牛,我织锦。他磨三遍刀,我织一匹锦要六十日。他信佛,念往生咒给牛听。我那时候年轻,只觉得这屠户怪。可他那句“叶子知道该落哪儿”,我记了一辈子。
我在洛阳东市分店,一待,就是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