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平安扣,藏在肉案底下,藏了三十年。
它垫在案板底下,我杀牛的时候,刀落下去,牛的最后一口气,就落在这玉上面。我念咒的时候,咒声也落在玉上。我想,这玉,记着我杀过的每一头牛,也记着我念过的每一句咒。
客人不知道。没人知道我这个杀牛的老屠户,肉案底下,垫着一枚镇店的玉。我从来不拿出来给他们看。这是我自己的事——给牛,也给我自己。
我磨刀的时候,会想起张氏。她那一碗热汤,我记了一辈子。我想,她挂了一辈子玉,镇店,护着来往的人;我藏了一辈子玉,垫着肉案,护着我刀下的牛,和我自己。我们俩,一个护人,一个护牛,都是拿玉,垫着心里那点东西。
我念咒,念了四十年。到老,那咒,已经混进了我自己编的很多话。我念给牛听。我说:“牛啊,你走好。你吃草,你活着,你养活了人。你往生,到好地方去。下辈子,别当牛了,去当云,当草,当风。要是还得当牛,那你就——当一头好牛,让人少杀你几刀,快些走。”
我编的这些,老和尚教的咒,早混在一起了。我不知道那还是不是往生咒。我只知道,我念给牛听,牛听得懂。我杀它,我送它,我们两不相欠——不,我们相欠着,可我念着咒,送它走,我心里,稍微好受些。
织娘,是这几年,常来我摊子前的姑娘。
她是个织工,在东市买线。她家的织机,在东市另一头。她常来我这买牛筋——牛筋结实,能绷紧织机上的经线。她隔一阵就来,挑几根好牛筋。
她是个安静姑娘。不爱说话,可手巧。她挑牛筋,挑得仔细,看一眼,摸一下,就知道哪根韧。她买完牛筋,有时会站一会儿,看我磨刀。有一回她问我:“宋叔,你这刀,磨三遍?”
我说:“磨三遍。去血锈,修刃口,牛皮蘸油擦。”
她点点头,说:“三遍,是敬。我织布,也敬。经线纬线,一根一根,不能错。错了,布就歪了。”
我听了,心里一动。我说:“你织布,敬布;我磨刀,敬刀。咱俩,都是一样的人。”
织娘笑了。她说:“宋叔,你一个杀牛的,说话倒文气。”
我说:“我念了四十年咒。咒念多了,话就慢了。”
织娘从此,常来。她买牛筋,也跟我说话。她说她织布,织到半夜,手累得发僵;我说我磨刀,磨到天黑,念咒念到月亮上来。我们俩,一个织,一个杀,一个敬布,一个敬刀,竟成了忘年交。
我看着织娘,心里想,她年轻,手巧,心里干净。她织的布,是给人穿衣的;我杀的牛,是给人吃肉的。我们都算是,养活着人的人。可她干净,我脏。可我也不全脏——我念咒,我信佛,我心里,也有干净的地方。
如今我七十了。老了,杀不动牛了。
我把肉案,交给了帮手。可我还是天天,坐在老槐树下,磨刀,念咒。那把“往生”,我还是天天磨三遍。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我也不扫。
我知道我快走了。那天,织娘又来买牛筋。我看着她挑牛筋,忽然,把我藏了三十年的那枚平安扣,从肉案底下,摸了出来。
“织娘,”我说,“叔有一件事,托付你。”
织娘看着我手里那枚玉,愣住了。我说:“这玉,是张氏临终送给我的。张氏说,玉会传,念想会传。我藏了三十年,垫在肉案底下,给牛,也给我自己。如今我要走了,这玉,我挂不动了。你拿着它。”
织娘说:“宋叔,这玉,你留着。”
我说:“我留着,它只能护我一个杀牛的。你拿着它,你织布,你干净,你年轻。你戴着它,往后你织的布,穿在谁身上,平安就跟着谁。你把这玉,传下去。玉不烂,念想就不烂。”
织娘攥着那枚平安扣,眼眶红了。她说:“宋叔,你杀了一辈子牛,可你是好人。”
我说:“我不是好人。我是杀牛的。可我念了四十年咒。我信佛。我杀牛,我送牛往生。我不知道罪孽和生计,能不能两不相欠。可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没让一头牛,多受罪。刀快,咒长,我都做了。这就够了。”
我望着老槐树。叶子落了,躺在地上,我知道它们该落在那儿。
“织娘,”我说,“叶子知道该落哪儿。你也一样。你拿着这玉,好好织你的布,好好活你的日子。叔这一辈子,杀牛,念咒,藏玉。到头来,玉传给你了,咒,也念到头了。”
织娘攥着平安扣,点了点头。
我把那把“往生”,握紧了些。磨了三遍的刀,在光里,亮着。
尾声
宋屠走了。
他死在肉案后头,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磨了三遍的“往生”。案板上,没卖完的骨头,整整齐齐。墙根的落叶,他没扫——叶子知道该落哪儿。
织娘背风朝阳,她站在坟前,攥着那枚平安扣,看了很久。
她想起宋屠念的咒。她学着,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她念给风听,念给老槐树听。她想,宋屠杀了一辈子牛,念了一辈子咒,信了一辈子佛。他这一辈子,都在问——罪孽和生计,能不能两不相欠。
她没有答案。可她觉得,宋屠就是答案。杀牛的人信佛,本身就是答案。
她把平安扣,贴肉戴上。她回到东市,坐上织机,绷上牛筋,开始织布。经线纬线,一根一根,她织得仔细,像宋屠磨刀一样。
那咒,宋屠念了几十年,混进了他自己编的词。织娘记不全,可她记着——愿往生,愿离苦,愿到光明处去。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风一吹,沙沙地响。
叶子知道该落哪儿。
无名者:
前面十位持玉者,各守一段手艺。到了宋屠,玉第一次被藏在肉案底下,垫了三十年——它不戴在人身上,不挂在门楣上,而是垫在案板底下,听一个屠户念了四十年的往生咒。他一辈子问一个问题:杀牛养家(生计)和念咒送牛往生(心),罪孽和生计能不能两不相欠?老和尚没给答案,他自己也没答案。他到六十岁终于想通:“杀牛的人信佛,本身就是答案。”
这就是这枚玉走到东汉中期时,身上多出来的那层意思:人不必清清白白地活着。你可以一边杀牛一边念佛,一边造业一边修心,一边手上沾着血一边心里存着不忍。业和心,你都得背着。刀和咒,都长在身上。这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