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耳畔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空气隐约有股铁锈味，我睁开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待适应了黑暗，便见各种树木藤蔓像绿泥一样糊在地上山上，脚下灌木野草密布，已经没有落脚的地了，显然这是一片远离城市的深山老林。

　　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我想明白，身体竟然自己动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尝试停下，可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眼见无法控制，我只能任由其在黑黢黢的树林里穿行，四周安静异常，连月光都朦朦胧胧，只有走动时擦过野草的声音，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时刻警惕着，不知这具身体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否在找什么，周围的一切笼在一层鸦青色的面纱里，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又过了不知多久，空气里弥漫的铁锈味越来越浓郁，甚至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腐臭，看来“我”要找的，就是这味道的源头。

　　终于，“我”在距离一片坡地五六米处停了下来，坡地上没有任何高大的植被，森冷的月光倾泻下来，大部分汇聚在顶端的一栋破旧的建筑上，我看得不甚清楚，大抵跟农村黄泥夯的平房类似。

　　少部分铺在了坡底，放眼望去，地上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粗略数来有十五六具， 尚能辨析的脸无一不惊诧恐惧。

　　这触目的景象令我头皮发麻，我抑制不住地大喊出声，但事实是我连嘴巴都没有张开，似乎对这一切都司空见惯。

　　一阵呜呜咽咽的奇怪声音传来，“我”的眼睛锁定了一个身穿黑色短衫的女人，她正趴在一个面色发青的赤裸男人身上，似乎在哭泣。

　　女人的领口立起，将脖子盖的严严实实，袖口宽大，展开像蝴蝶翅膀似地盖在男人身上，两处都是用红布条缝的，乍一看像身上流出的血浸透了衣服。

　　阴冷的月光成为了树林里唯一的光源，配合着种种古怪的声响，各种渗人的恐怖桥段在我脑中浮现。

　　我心下骇然，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远处那女人究竟是人是鬼，不行，此地不宜久待，得趁那人不注意赶紧远离。

　　可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反而走近了两步，鞋子踩在枯枝败叶上又响起咔嚓咔嚓的声。

　　女人瞬间回头，月光撞上她的脸，只见一根长得骇人的东西耷拉在她的嘴唇外面，活像条畸形的舌头。

　　怎么会有这么长的舌头，我壮着胆子半眯起眼，待看清了那条东西，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那玩意根本不是她的舌头，而是一根肠子，肠子的另一头还在男人敞开的肚皮里连着，男人的腹腔则像被巨力生生扯开了，肝、胃、一截一截的肠子全淌了出来。

　　女人咧开小巧的红唇，冲我笑了笑，将半截肠子吐出，手脚撑地，沙沙沙地蹭过地上的枯叶，朝我爬了过来，那截血乎乎的肠子啪嗒一声摔在男人脸上，彻底盖住他死不瞑目的眼。

　　我被这变故炸得头皮发麻，三魂丢了七魄，只想拔开步子飞速远离这个诡异的女人，身体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任由她缓缓爬来，三米，两米，一米——女人一把抱住我的小腿，尖锐的指甲扎进肉里，刺痛瞬间传来。

　　她仍不满足，双手继续往上，直到掐进我的大腿，整个上半身靠着我才肯罢休，与此同时嘴里还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女人圆如春杏的眼睛颇有种邻家小妹的天真感，偏生红唇艳艳，像糊了满嘴的血，衬得整张脸不似真人。

　　我能清楚感受到“我”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嘴巴张张合合，同样发出了一些古怪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并非从喉咙里发出，反倒像从腹腔中发出。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那些音节简直就像老破收音机里发出的杂音，女人却明显是听懂了，微笑的弧度更大，指甲也无意识地扎进更深的肉里，我无暇去分辨这些音节的意思，只一味想着右腿要血流如注了。

　　最后不知我说了什么，女人发出一阵怪叫声，在疼痛下我就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带…我…走…

　　啥意思，要我带她走？我能带她走去哪儿？我自己都是一个……我是谁来着？

　　“我”突然抬头，望向高处的破败平房，还用手摸了摸女人柔软的头发，接触的第一名，我内心第一感觉就是油，像每一根头发都被油浸过一般，手上全是黏糊感。

　　片刻后“我”收回手，又指向远处的男人。

　　如此，一只细长苍白的手，暴露在视野里，这只手的手腕处挂着一只缠了红细绳的雕花银镯，单看做工，就知道是不俗之物。

　　可问题是……这不是我的手！

　　一瞬间，寒气从脚底漫了上来，碾过我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对呀，我是一个在城市里翻垃圾桶的乞丐啊！我的手怎么会会如此干净，还带一只锃亮的银镯子，有这等贵重东西，早拿去卖掉买肉包子吃了，哪里还会留在手上。

　　这……这是我的身体吗？

　　就在我极度紧张恐惧恐惧的时刻，女人突然动了起来，她拔出尖锐的指甲，抓着地上的草爬了回去，我这才注意到，女人底下穿了一条老旧的棉质裤子，裤筒里的两条脚都扭曲严重，像是被人从反方向掰折了一样。

　　她重新趴在男人身上，手和脑袋都埋进大开的腹腔里，明明是已经死去的人，嘴巴里却诡异地冒出一股黑气，同时拌着凄厉的惨叫发出。

　　黑气开始扭曲，这具身体才抬脚走到男人身旁，握住他僵直冰凉的手，我一下子就被冰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又无法动弹，我只能忽略手上的触感，去观察地上的男人，他同样面目狰狞痛苦，内脏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已经被女人啃得不成样子了。

　　这满地的尸体都有被掏出内脏，难不成这黑衣女人是个食人魔，一个身患残疾的女人，不可能能打得过十五六个男人，怎么说，那她就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看着大快朵颐的女人，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生怕自己也成为她的盘中餐。

　　慢慢地那团黑气凝成一张人脸，再也不叫了，女人也停下了进食，趴在男人身上咯咯咯地笑，这具身体收到了信号，拖着男人往坡上走去。

　　忽地，女人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双眼圆瞪，露出一副凶狠表情，我不自觉颤抖起来，心说这女鬼不会连我也要开膛破肚吧，亏她刚才装得一副乖巧模样，我可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女人双手搭上了男人肩膀，手臂借力，犹如猛虎扑食般朝我扑了过来。

　　我甚至能看到她深红发黑的口腔和带血的尖牙，同时耳畔传来一阵刺耳尖锐的喊叫。

　　“啊！太阳晒屁股啦！”

　　“啊啊啊啊啊——”

　　我被吓得从梦中惊醒，四肢胡乱踢踹，周围并没有要咬断我脖子的黑衣女人，反倒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脸上还带着得逞的笑。

　　他呲着一口大牙道：“做什么春梦呢，睡觉了还在笑？”

　　我揉了揉眼睛，灰色的水泥面表明这里已经不是阴森的密林，而是我住的地方，城郊的一处桥洞。

　　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恶梦而已。

　　“春哥你干嘛，吓死我了！”

　　被我唤作春哥的乞丐非但没收敛，还贱兮兮凑上前：“呦呦呦，我们家阿渊挺狂呀，还拿春哥当外人了，快快快……跟我讲讲梦里是不是有什么烈焰红唇的大美女呀！”

　　他这一说，梦中那女人的脸登时浮现出来，我又是一惊，不敢继续想，便对他说：“没有没有，我不记得了。”

　　春哥显然不信，跟我东拉西扯一顿，见我死活不松口，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问我昨天讨到的烧饼好吃不好吃。

　　我哪里不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这桥洞离市区远，周围垃圾桶都没几个，偏生隐蔽舒适，外面还有一条半深不浅的野河，加上我和春哥，住着五六个乞丐。

　　要想讨饭捡垃圾得步行将近一个小时，来回都耗光精力了，春哥是懒虫上身，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就过来了，实在没啥吃的才肯去讨饭。

　　我身下还压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他跟我同吃同睡，啥玩意都瞒不过他，我心里还想着梦中的事，索性撕了一半打发他走。

　　豆沙馅的烧饼给春哥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见我实在不想理他，春哥不再说什么，拍拍屁股滚外面去了。

　　他一走，我囫囵咽下几口烧饼，回想起梦中情形，总感觉这梦古怪异常，可翻来覆去就是抓不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