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家庭和解,迟来的爱
林淑芬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陈敬山在厂里上班,机器转得飞快,她在旁边递工具,递着递着人不见了,车间空了,机器停了,灯也灭了。
她站在原地喊,喊不出声。惊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看了一眼身边,陈敬山还在睡,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她没再睡,起来穿衣服,去厨房烧水。水壶是老式的,烧起来嗡嗡响,水开了,蒸汽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她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透过圈看外面的巷子。路灯还亮着,有人在扫地,扫帚擦着地面,一下一下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叫陈敬山。
“老陈,起来了,今天去社区。”
陈敬山睁开眼,眼珠浑浊,花了十几秒才清醒过来。他慢慢坐起来,穿衣服,扣子扣错了,林淑芬帮他重新扣。穿好衣服,洗脸刷牙,两个人下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黑一段亮一段,林淑芬扶着他,走得很慢。
社区在两条街外,走路要二十分钟。
陈敬山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喘气。林淑芬也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早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哗哗响,路过的早餐摊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音。
“淑芬。”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值不值?”
林淑芬看着对面的早餐摊,想了一会儿。“值不值,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活着就行。”
陈敬山没再问。他站起来,继续走。林淑芬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
社区办公室在一栋老楼的一层,门很小,里面堆满了纸箱和文件。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她拿出一叠表格,让林淑芬填。林淑芬认字不多,填得很慢,写错了用橡皮擦擦掉,再写,再错。
陈敬山在旁边看着,想帮忙,手抖得握不住笔。他试了一下,放弃了。
年轻姑娘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你们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低保已经批了,每个月几百块。另外还有一个困难家庭补助,年底发,到时候通知你们。”
林淑芬点头,站起来。陈敬山也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稳。
“谢谢。”他说。
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大爷,保重身体。”
两个人走出社区办公室,站在门口。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得人睁不开眼。陈敬山眯着眼睛,看着街上的车流。
“回家?”林淑芬问。
“去公园。”
“走得动?”
“走不动就歇。”
两个人往公园走。路过一个烧饼摊,林淑芬停下来,买了两个烧饼,一杯豆浆。烧饼刚出炉,烫手,她用纸包着,递给陈敬山一个。陈敬山接过去,咬了一口,芝麻掉了一地。
“好吃。”他说。
林淑芬没说话。她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很久,咽下去。
公园不大,有几棵老槐树,一个凉亭,一条石子路。早上的公园人多,有跳广场舞的,有打太极的,有遛鸟的。陈敬山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林淑芬坐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些锻炼的人,谁也不说话。
有个老头拎着鸟笼走过来,鸟笼里一只画眉,叫得很好听。老头把鸟笼挂在树枝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掏出烟斗,点上。
陈敬山看着那只画眉,看了很久。
“淑芬。”
“嗯。”
“我小时候养过鸟。麻雀,从窝里掉下来的,喂了几个月,飞走了。”
林淑芬侧头看着他。“你从来没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一只麻雀。”
两个人又沉默了。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落了几片在地上。陈敬山弯腰捡起一片,拿在手里看。叶子的脉络很清晰,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
“淑芬。”
“嗯。”
“对不起。”
林淑芬转过头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一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淑芬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看着远处跳广场舞的人。音乐很大声,是那种很老的歌,唱的是什么她没听清。
“好日子坏日子,都一样过。”她说,“过了就过了。别说了。”
陈敬山没再说了。他握着那片槐树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脸上,斑斑驳驳的,暖洋洋的。
林淑芬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把这只手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手,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画眉在叫,很好听。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收到了表姐的来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他拆开的时候手在抖。
“亦扬:我是表姐。听说你在里面,一直想给你写信,不知道写什么。今天终于写了。我不怪你。你骗了我,我不怪你。因为你是我弟。从小到大,你都是那个跟在我后面跑的小屁孩。我妈说你是讨债鬼,我说你不是。你不是讨债鬼,你只是走错了路。出来以后,好好走。别回头。”
江亦扬把这封信读了五遍。读到第五遍的时候,眼泪滴在信纸上,字迹洇开了。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旁边床的狱友问他:“谁写的?”
“我表姐。”
“说什么了?”
“说我还是她弟。”
狱友没再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
江亦扬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小时候。每年暑假他都去表姐家,表姐带他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摘野果,去镇上吃冰棍。有一年他掉进河里,是表姐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表姐不会游泳,差点淹死。
他欠她一条命。
现在还欠她十五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行“天网恢恢”还在,旁边是他刻的“不是不报”。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
还有十九天。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许清禾在日内瓦的宿舍里收到了女儿的快递。一个纸盒子,不大,用彩色胶带缠了好几层。她拆开,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大的穿着警服,小的扎着辫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妈妈,我想你了,早点回来。
许清禾把画贴在宿舍的墙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妈,你收到我的画了吗?”
“收到了。画得真好。”
“外婆说你哭了。”
“没有。妈妈没哭。”
“你骗人。”
许清禾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让它流。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你每次都这样说。”
许清禾深吸一口气。“这次是真的。妈妈保证。”
女儿沉默了几秒。“那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日内瓦的夜景,安静,干净,灯光很柔和。她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想起了女儿画上的那行字。妈妈,我想你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她擦了。
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林致远发来的文件还没看完,傅惊寒在迪拜的线索还在追。她坐下来,拿起红笔,继续在文件上做标记。画圈,写备注,一页一页地翻。
工作的时候,不会想女儿。
工作完了,才会。
林淑芬从公园回来以后,进了厨房,开始做饭。切菜,淘米,生火。油烟升起来,呛得她咳嗽。她打开窗户,风吹进来,把油烟吹散了一些。
陈敬山坐在床上,拿出手机。他又打开了智云算力的APP。还是打不开。页面转圈,转到一半就停了,提示网络错误。他关掉,打开,关掉,打开。重复了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他没关。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林淑芬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放在桌上。“吃饭了。”
陈敬山走过来,坐下,端起碗。面很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林淑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林淑芬低下头,吃自己那碗。吃到一半,停下来,放下筷子。
“老陈。”
“嗯。”
“我们不吵了。以后都不吵了。”
陈敬山放下碗,看着她。林淑芬没抬头,盯着碗里的面。
“以前穷,吵。现在也穷,不想吵了。吵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吵出来。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好好过。”
陈敬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这只手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好。”他说,“不吵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握手,面在桌上慢慢凉了。谁都没再吃。
窗外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远远近近,像地上的星星。这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灯也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林淑芬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前,肩膀在抖。陈敬山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
林淑芬僵了一下,然后靠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水龙头还在流,水声很大,盖住了哭声。
陈敬山抱着她,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