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收割二代,年轻人入局
直播间里的面孔变了。不再是“马老师”,不再是“顾顾问”,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连帽卫衣,戴着鸭舌帽,说话语速很快,夹杂着网络流行语。
“兄弟们,这个副业真的稳。不用投资,不用押金,每天花两个小时,一个月轻松过万。”
弹幕在刷。“真的假的?”“怎么做?”“求带。”有人在问要不要先交钱,主播说“零门槛,纯免费,我就是想让更多人赚到钱”。弹幕更疯了,在线人数从几千跳到几万,又从几万跳到十几万。
许清禾在国际刑警总部的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个直播。屏幕很大,画质很清晰,主播脸上的毛孔都能看见。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不是AI生成的,是真人。
她把链接发给沈知微:看看这个,是不是傅惊寒的系统?
沈知微回复:是。底层技术一样,换了个皮。这次针对的是年轻人,没钱就引导网贷。
许清禾看着“网贷”两个字,后背发凉。傅惊寒以前骗的是有存款的人,现在骗的是没存款的人。有存款的人被骗,倾家荡产。没存款的人被骗,背上网贷,一辈子还不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日内瓦的街景,干净,安静,和国内完全不一样。她在这里待了几天,还是不太习惯。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林致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柬埔寨那边回复了。傅惊寒的窝点已经空了,人撤了,设备搬了,连桌椅都换了。”
许清禾转过身。“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前。”
两周前。她正在办手续准备来这里。傅惊寒在她动身之前就跑了。不是巧合,是他一直在盯着她。她知道。她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直播间的后台数据。IP地址在变动,从柬埔寨跳到新加坡,从新加坡跳到迪拜。
“他在迪拜。”她说。
林致远走过来看屏幕。“确定?”
“不确定。但至少他的一个节点在迪拜。傅惊寒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迪拜肯定有他的东西。”
林致远看着她。“你想去迪拜?”
“想。但我知道程序走不通。”
林致远没说话。他知道许清禾说的是对的。国际刑警组织有严格的程序,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主权,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办事节奏。你急,人家不急。你追,人家不追。
许清禾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主播还在讲,弹幕还在刷。有人在问“要不要先交押金”,主播说“不用不用,我们纯免费”。弹幕里有人说“我已经注册了”,有人说“我也注册了”。
她看着那些人,心里堵得慌。她帮不了他们。她能做的,只是看着。然后等着他们上当。
沈知微在机房里盯着鉴伪系统的后台。那个年轻主播的直播间被标记了,红色的,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五。她按了一个键,系统自动把警告推送给正在看这个直播间的用户。推送内容很简单:该直播间疑似AI换脸诈骗,请勿转账,请勿泄露个人信息。
推送发出去了。但有多少人能看到?看到了会信吗?信了会关掉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是别人的选择。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画满了傅惊寒犯罪网络的图谱,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她拿起笔,在“年轻主播”这个节点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写上:应届生、无业青年、网贷平台。
这不是傅惊寒一个人的骗局。这是一个生态。上游是傅惊寒的技术平台,中游是主播和代理,下游是网贷平台。四个环节串在一起,把年轻人从没钱骗到欠钱,从欠钱骗到还不起。
她放下笔,坐回电脑前。打开网贷平台的数据库,搜索那些和傅惊寒直播间有关联的贷款记录。找到了上百条,每一条都是一个年轻人的名字,一个身份证号,一笔还不完的债。
她把这些记录截图,存进硬盘。然后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了一条消息:傅惊寒和至少三个网贷平台有合作。年轻人被骗之后,直接跳转到贷款页面。一条龙服务。
许清禾没回。她在开会。
沈知微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机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风扇在转,服务器在运转。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年轻人的名字。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们中有的人正在填贷款申请表,有的人正在等审核通过,有的人已经收到了钱,转给了主播。
她想喊,喊给他们听。但她知道,喊了也没用。隔着屏幕,隔着网络,隔着人心。你喊破喉咙,别人只当你疯了。
陈敬山在出租屋里看到了那个年轻主播的直播。不是他主动看的,是手机弹出来的。标题是“零门槛副业,月入过万”。他没点进去,把推送划掉了。
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他没钱了。没钱就不会被骗。这是他被骗之后唯一的收获。
林淑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吃吧。”
陈敬山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吹,吃了一口。林淑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今天社区来电话了。”林淑芬说。
“说什么?”
“说有个公益项目,给困难家庭送米面油。让我们去领。”
陈敬山放下筷子。“我们成困难家庭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陈敬山没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咸了,他皱了下眉,继续喝。喝完了一碗,把碗放下。林淑芬接过去,去厨房洗。
陈敬山坐在桌前,听着厨房里的水声。他想起了儿子。儿子很久没打电话了,上次联系还是半个月前。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最近怎么样?
过了十分钟,儿子回了:还行,加班。
陈敬山看着这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注意身体。
儿子回:知道了。
陈敬山放下手机。他知道儿子忙,也知道儿子不想回来。回来干嘛?看这个破屋子?看这个病歪歪的老头?看这个连肉都舍不得买的家?不想回来就不回来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摞着纸箱和塑料瓶。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澳大利亚。他盯着那块水渍,慢慢闭上眼睛。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算着自己的出狱日期。还有二十三天。他每天在墙上划一道,现在已经划了三十多道。密密麻麻的,像伤疤。
他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份计划:出狱后,租一个单间,月租五百。买一辆电动车,二手的一千块。注册外卖平台,开始跑单。每天跑十四小时,一个月跑四百单,一单五块钱,月入两千。留八百吃饭,剩下的还债。
写完了,他看着这份计划。两千块一个月,一年两万四。十五万要还六年多。六年多,那时候他三十一岁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铁窗外面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他看着那片云,想起了陆沉渊信里的话:劳动最干净。
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二十三天。
陆沉渊在书房里写第三本书。写到关于年轻人的部分,他停了一下。
他写:这个时代最可悲的不是老人被骗,是年轻人被骗。老人被骗,是因为他们跟不上时代。年轻人被骗,是因为时代跟不上他们。他们太急了。急着赚钱,急着成功,急着证明自己。急就会出错,出错就会被骗。
他继续写:所有告诉你可以快速成功的,都是骗子。成功从来不快。快的只有骗局。骗局来得快,去得也快。钱来得快,走得也快。只有债还得慢。
写完这段,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没有黑车,只有一排排安静停着的私家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
夜很深了。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在睡觉。他不知道他们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人今晚会梦见被骗的那一天,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段话:睡吧。明天还要醒。醒来还要活。活着就有希望。希望就是最好的防骗药。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光,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