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许清禾困,上面施压
省厅的文件下来了。白纸黑字,红头,盖着公章。许清禾隔着办公桌看见那几页纸,没伸手去拿。王建国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把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
“看看吧。”
许清禾低头扫了一眼。大意是说,“AI换脸诈骗案”侦办周期过长,投入资源过大,涉案资金追回率过低,建议尽快结案,将主要精力转移到其他案件上。
“建议?”许清禾抬起头,“这是建议还是命令?”
王建国没正面回答。“省厅对这个案子很重视,但你也知道,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人力有限,经费有限,不可能无限期地追一个案子。”
“受害人的钱追回来了吗?傅惊寒抓到了吗?案子能结?”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结案不是销案。先结案,有了新线索再重启。”
许清禾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到墙上。她没管,盯着王建国。“王队,你跟我说实话,这是谁的意思?”
王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是傅惊寒那边施压了?”许清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他找了人,递了话,上面顶不住了,所以让我们结案?”
“许清禾。”王建国的声音也沉下来了,“你是个老警察,说话要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但我有脑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王建国先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给你争取了一个月。”
许清禾愣了一下。
“一个月。”王建国说,“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内,如果你能拿到足以引渡傅惊寒的证据,案子继续。拿不到,结案。”
许清禾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一个月。三十天。傅惊寒在境外,骗局在继续,受害者在增加。她一个人,没有执法权,没有资源,连个帮手都没有。
“一个月够了。”她说。
王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心,也有不忍。“许清禾,我不是在为难你。这个案子上上下下都在盯着,我也顶不了太久。”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的停职解除了。但复职手续要等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再办。”
许清禾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停职解除了,但她还是不能回队里。她还是一个人。
“谢谢王队。”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王建国叫住了她。“许清禾。”
她停下来,没回头。
“注意安全。”
她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发晕。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经过的人都看她,有人想打招呼,看她脸色不好,又把话咽回去了。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月。她拿出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上面只给一个月时间。
沈知微秒回了:一个月够了。
许清禾看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一个月够了。沈知微说够了,陆沉渊说够了,王建国说够了。所有人都在说够了。但她知道,一个月远远不够。傅惊寒用一个月可以骗几千万,可以转移三个国家,可以换五套身份。她追得上吗?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退路。
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沈知微在机房里看到许清禾的消息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个月。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傅惊寒犯罪网络的图谱,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
她在这张网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核心节点——傅惊寒的技术团队。这个团队有七个人,分布在四个国家,负责系统的维护和升级。如果能拿到这七个人的身份信息和活动轨迹,就能证明傅惊寒和整个犯罪网络的关系。
但怎么拿?
她放下笔,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暗网监控系统。这是她花了两周搭建的,能自动抓取暗网上的招聘信息、技术讨论、黑产交易记录。傅惊寒的技术团队不可能完全隐身,他们需要招人,需要买设备,需要租服务器。这些活动都会在暗网上留下痕迹。
她在系统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开始搜索。
进度条很慢,像蜗牛爬。她盯着那个进度条,手指在桌上敲,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急。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停住了。
系统提示:搜索超时,请重试。
她重试。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二,又停了。
重试。百分之三十五,停了。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疼得龇牙。深呼吸,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重新坐下来,调整参数,缩小搜索范围,再次启动。
进度条慢慢往前走。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
她屏住呼吸。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五。
停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发现匹配记录。
沈知微的手在发抖。她点开那条记录,是一个暗网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诚招AI算法工程师,远程工作,月薪五万起”。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但她从帖子里的技术描述中认出了傅惊寒系统的特征。
她把帖子截图,保存,然后开始追踪发帖人的IP。
IP跳了十几个国家,最后落在新加坡。她把这个IP地址记下来,又去查这个IP的历史记录。发现这个IP在过去三个月里发布过三十多个招聘帖,涉及算法、前端、运维、安全等多个岗位。
这不是一个人在招人。这是一个团队在扩张。
沈知微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个文档,加密,存进硬盘。然后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了条消息:找到了。傅惊寒的团队在新加坡招人。有IP,有时间,有帖子截图。
许清禾回复:发给我。
沈知微把文档传了过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机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风扇在转,服务器在运转。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放松下来。手还在抖,但心里没那么慌了。
找到了,至少证明傅惊寒还在活动,还在扩张。他还在动,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抓。
陈敬山在出租屋里接到社区的电话,说低保的钱到账了,让他去查一下。他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查余额。
多了四百八十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四百八十块,够买一个月的药,够吃半个月的饭,够交水电费。不多,但够了。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楼下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摞着纸箱和塑料瓶。他看着那个收废品的人,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干这行。后来进了厂,一干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换来了十五万的积蓄,被骗光了。换来了一个月的低保,四百八十块。
他苦笑了一下,关上窗户。
林淑芬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进门就看见陈敬山站在窗前,背影很瘦,衣服空荡荡的。
“低保到了?”她问。
“到了。”
“多少?”
“四百八。”
林淑芬把菜放下,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子。
“够买药吗?”林淑芬问。
“够。”
“那还行。”
陈敬山转过身,看着她。“淑芬,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走走。在屋里闷太久了。”
林淑芬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帮他穿上外套,系好扣子。外套很大,是他以前穿的,现在挂在身上像面口袋。
两个人下楼,慢慢走。陈敬山扶着栏杆,一步一挪。林淑芬跟在后面,没扶他,也没催他。他知道她在后面,他知道她在看着。他走得稳了一些。
走出巷子,是大马路。车很多,人很多,阳光很好。陈敬山站在路口,看着来往的人群。有人匆匆走过,有人慢慢散步,有人在等公交。每个人都忙着,忙着上班,忙着回家,忙着活着。
“我想去公园。”他说。
“远,你走得动吗?”
“走不动就歇。”
林淑芬扶着他,往公园的方向走。走过两条街,他累了,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林淑芬也坐下来。花坛里种着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在风里晃。
“好看。”陈敬山说。
“嗯。”
“我们以前院子里也种过月季。”
“种过。后来搬家,没带走。”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些花。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走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没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这个坐在花坛边的老头,一辈子的积蓄被骗光了。
但他们在看花。花不知道这些事。花只管开。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跑完了第三十个圈,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湿了一大片。他直起腰,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烧着了一样。他盯着那片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夏天的傍晚也经常看到这种云。那时候他以为天真的会烧起来,吓得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天不会烧起来。但人会。
人会被贪婪烧死,会被欲望烧死,会被侥幸烧死。他差点就被烧死了。现在还没死透,还有一口气。这一口气,他要用在正地方。
他走回监室,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一个月后,我出狱。
写完了,看着这行字。一个月。许清禾有一个月,他也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出去,她也要出去。他出去送外卖,她出去抓傅惊寒。两个人都在赶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铁窗外面的天越来越暗,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