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江亦扬狱,反思觉醒
看守所的图书馆在二楼,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排书架,大部分是旧书,封面磨损,边角卷起。江亦扬每天下午都会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两个小时。
他看的不是技术书,不是成功学,是哲学。
《道德经》看了三遍,第一遍看不懂,第二遍似懂非懂,第三遍有些句子突然就明白了。“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他想起自己以前打开手机,满屏都是赚钱的项目,铺天盖地的成功故事,看得眼花缭乱,心也跟着乱了。乱就贪,贪就上当。
他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
笔记本是他找狱警要的,白纸,没有格子,他写得歪歪扭扭。从进来那天开始写,写了两个月,写了小半本。有摘抄,有自己的话,有写给受害者的道歉信草稿。
今天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段话:我以前觉得聪明很重要,现在觉得不聪明也没关系。笨一点,慢一点,少赚一点,至少不会进来。
写完,他看着这段话,觉得不对。太像给自己找借口了。他不是因为笨才进来的,是因为贪。笨不可怕,贪才可怕。
他把这段话划掉,重新写:我不是笨,是贪。贪的人以为自己聪明,其实最蠢。
写完了,合上笔记本。
窗外是放风的院子,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蹲着抽烟,有人在聊天。他看见一个年纪大的犯人,坐在墙角晒太阳,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
他想起陈敬山。
那个住城中村、吃低保、等死的退休工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十五万,一辈子的积蓄。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图书馆。
回到监室,他拿出纸和笔,开始给陆沉渊写信。
这是他第二次写信给陆沉渊了。上次陆沉渊回了,很短的几行字,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劳动最干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落笔。
“陆先生:我在看《道德经》,有些句子看不懂,有些看懂了但做不到。比如‘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我要是早点知道这两句,就不会进来。但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我想知道,出去以后,怎么做才能对得起那些被我害了的人。不是还钱的问题,还钱只是还钱。我想还的是他们对我失去的信任。我不知道怎么做,你能告诉我吗?”
写完了,他把信叠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着陆沉渊的地址。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本书放在一起。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敬山的脸。他没亲眼见过,但从信里能想象出那张脸。老了,瘦了,眼窝凹了,手上全是老年斑。一个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人,本该退休享福,现在住在城中村吃低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行“天网恢恢”还在,旁边是他刻的“不是不报”。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有灰。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跑步。
许清禾从柬埔寨回来之后,一直没睡好。闭上眼就看见那个巷子里的男人,那个眼神,那种警惕。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直觉告诉她,那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在家里坐了三天,整理证据,写报告,发给王建国。王建国回复说收到了,会处理。她问什么时候处理,没有回复。
第四天,她去了趟公安局。
不是去上班,是去找小周。小周在技术科,帮她查了点东西。查的是傅惊寒在柬埔寨那个窝点的业主信息。小周在系统里查了半天,抬头看着她。
“查不到。国外的信息,我们没有权限。”
许清禾站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设备,熟悉的同事。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假装没看见。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公安局大门,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的警车。那些车她开过很多次,现在开不了了。
她走到自己车前,拉开门,坐进去。方向盘被晒得发烫,她握着方向盘,头靠在上面。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明天。”
“你每次都说明天。”
许清禾缓缓合上了双眼,将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挡在视线之外。
她在心底重复了一遍那个决定,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更加确信。“这一次,是真的,不再有丝毫犹疑。”
“你能保证说到做到吗?”电话那头的追问传来。
“一言为定。”她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后,她启动了引擎,车辆平稳地滑出地下停车场。
她没有转向回家的熟悉道路,而是驱车径直驶向沈知微所在的数据中心楼下。将车停稳后,她乘电梯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沈知微拉开了门,她的面容显得异常疲惫,眼下的青黑阴影浓重,像是连续多日未曾安眠,憔悴得惊人。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沈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心里静不下来,总觉得该来看看你。”许清禾轻声说道。
沈知微侧身让开入口,许清禾步入机房。
室内景象一如既往:成排的服务器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散热风扇不知疲倦地旋转,指示灯有节奏地明灭闪烁。工作台上散乱堆叠着未收拾的外卖餐盒和早已空掉的咖啡杯,甚至有一两只蝇虫在污渍旁徒劳地盘旋。
“傅惊寒……他又脱身了。”沈知微靠在门边,语气沉重地开口。
“我已经收到消息了。”许清禾并不意外。
“我追踪了他的服务器集群,”沈知微走向控制台,调出数据,“十二个核心节点全都在同步进行转移。数据在加密迁移,IP地址成批更换,关联域名也在逐个注销。等我们循着旧线索追到时,他恐怕早已在新址完成了所有部署。”
许清禾将后背轻靠在冰冷的机柜上,目光掠过那些规律闪烁的光点,像是凝望着另一个无声战场的烽火。“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循环。我们启动追查,他闻风而逃;我们刚刚锁定踪迹,他已完成转移;我们好不容易推动立案,他却早已身在境外。”
“那……我们还要继续追下去吗?”沈知微望向她,问题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倦怠。
许清禾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她。“你的答案呢?”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应。
她默默走回自己的主控电脑前,坐下,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上铺展开一张极其复杂的网状图谱——那是她们数月来逐步厘清的傅惊寒犯罪帝国全貌:资金流动链条、隐蔽的技术支持网络、分散在各地的人员节点、境外的非法据点、国内的层层代理……所有关联都被细致地标注出来。
“这是他三个月前的组织架构,”沈知微用光标划过几个关键枢纽,“现在肯定已经更新了。但我推测,核心的运转模式不会大变,无非是更换了一层更隐蔽的外壳。”
“还有追踪切入的可能吗?”许清禾问。
“有。但需要时间重新布网和分析。”
“需要多久?”
“难以预估。他现在处于高速动态中,我无法判断他这次转移的效率和纵深。”
许清禾踱步到机房唯一的窄窗前,望向窗外正在被夜色浸染的城市。
天色已近乎全黑,路灯与车灯渐次亮起,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城市的夜生活拉开了帷幕。
此刻,无数人正在享用晚餐,或在街头闲逛,或对着屏幕观看直播。而在那些闪烁的直播画面背后,又有多少人正不知不觉地步向陷阱。
“我提交了去国际刑警总部深度学习的申请,”许清禾背对着沈知微,忽然说道,“已经批下来了。”
沈知微猛地转过椅子:“什么时候动身?”
“下周一。”
“要去多久?”
“初步计划是半年。”
沈知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机房里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响。“你这一走,我们这边的布局和压力……”
“我考虑过了,”许清禾转过身,语气冷静而清晰,“你继续负责‘鉴伪’系统的维护与升级,那是我们的技术根基。陆沉渊会紧盯傅惊寒在国内可能留下的任何新动向。而我,会借助总部的平台和资源,追踪他可能的国际脉络。我们三个人,三条相对独立的线并行推进,各自专注,互不干扰也互不拖累。一个人冲刺或许力量有限,但三个人从不同方向发力,总有一条线,能最终触达目标。”
沈知微没有再提出异议。她明白许清禾的策略是合理的。分头行动,各自发挥所长,或许是目前最有效率的选择。
“那……你女儿怎么办?”沈知微想起了那个总是乖巧的小女孩。
“暂时送到她外婆那里照顾。”
“孩子……能接受吗?”
“即便不接受,也必须是这个安排。”许清禾的声线依旧平稳,但沈知微从中听出了那些未曾言说的重量。
那并非冷漠或狠心,而是在现实面前的唯一选择。
到了这个人生阶段,有哪位母亲不愿常伴孩子成长?但总有一些事,必须有人挺身而出,总有一些责任,需要有人去背负。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许清禾面前,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守着。”
许清禾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要小心。”许清禾说,“傅惊寒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怕吗?”
“怕。”沈知微说,“但怕也没用。”
许清禾走了。门关上了。沈知微站在机房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代码。那些字母和数字在眼前晃动,像蚂蚁,密密麻麻。
她坐下来,开始写新的追踪算法。
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下雨。
陆沉渊收到了江亦扬的第二封信。
他坐在书房里,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回信。
“江亦扬:你问我怎么还别人对你的信任。我告诉你,还不了。信任不是钱,不是还了就有的。信任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缝。但你可以做一件事——以后再也不骗人。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不欠新债。你说你看《道德经》,我送你一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做事,不争。赚钱,不争。活着,不争。不争就不会贪,不贪就不会骗。”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着看守所的地址。他把信放在桌上,准备明天寄出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楼下的黑车还在。他看了几秒,放下窗帘,回到桌前,继续写第二本书。
他写: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赚钱,是还债。钱债好还,情债难还,信任债最还。但还是要还。不还,这辈子过不去。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笔。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
夜很深了。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都在睡觉。他不知道他们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人今晚会梦见被骗的那一天,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他睁开眼,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