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陈敬山暮,晚景凄凉
城中村的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陈敬山每次上下楼都要歇三四次,扶着墙,一步一挪。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白天也是昏昏沉沉的,像走在隧道里。
他今天下楼用了二十分钟。
楼下是一条窄巷,两边堆着电动车和纸箱。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慢慢走到巷口,在早餐摊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油条涨了五毛,他没说什么,把钱递过去,零钱揣回口袋。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巷子拐角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蹲在电动车旁边抽烟。烟抽完了,站起来,戴上头盔,骑车走了。
陈敬山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想起自己儿子。儿子也在外面打工,很久没打电话了。上次通话还是半个月前,说加班忙,说了几句就挂了。
他慢慢上楼,油条用塑料袋装着,挂在手腕上。爬到三楼,停下来喘气。墙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回收旧手机、旧电脑、旧冰箱。电话号码被涂掉了一半,看不清了。
他继续爬。
到家了。林淑芬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粥在锅里,热了再吃。
他把油条放在桌上,去厨房盛粥。锅盖掀开,粥是凉的,上面结了一层皮。他没热,直接用勺子把皮挑开,舀了一碗,端到桌上。
坐在桌前,喝一口粥,咬一口油条。粥凉了,油条软了,都不好吃。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吃完之后,他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很小,半天才接满一盆。他把碗放进去,用抹布擦,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然后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他又打开了智云算力的APP。
还是打不开。页面转圈,转到一半就停了,提示网络错误。他关掉,再打开,转圈,网络错误。关掉,打开,转圈,网络错误。
重复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他没有关。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图标。转了一会儿,停了,屏幕暗了。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老了,瘦了,眼窝凹下去了。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窗外有卖豆腐的经过,喇叭里喊着“豆腐,新鲜的豆腐”。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又从巷尾传回来,像回声。
陈敬山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卖豆腐的是个中年女人,骑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几个白塑料桶。有人出来买,她掀开桶盖,用铲子铲几块豆腐,装在袋子里,递过去,收钱。
他看着这一幕,想起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每天下班都会在菜市场买一块豆腐,回家让林淑芬做麻婆豆腐。那时候一块豆腐五毛钱,现在要两块五。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八百,觉得够花了。现在低保一个月几百,觉得什么也买不起。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床边坐下。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是儿子发来的:爸,这个月可能回不去,加班。
陈敬山看着这条短信,打了几个字:没事,注意身体。
发了过去。
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有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像哭又像笑。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工厂。车间里机器在响,工友们在说话,车间主任在喊他名字。他答应了一声,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低头一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看,是电线,乱七八糟的,缠了好几圈。
他弯腰去解,解不开。
再抬头,车间空了。机器没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头顶的灯管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再喊,还是没人应。
然后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林淑芬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陈敬山坐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什么了?”
“油条,粥。”
林淑芬看了一眼厨房,锅里的粥还是凉的。她没拆穿他,放下包,去厨房热饭。锅里的粥倒进小锅,开火,勺子搅着。
“儿子来电话了吗?”她在厨房里问。
“发了短信。”
“说什么了?”
“说加班,回不来。”
林淑芬没说话。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出来。又去拿了一碟咸菜,放在桌上。
“再吃点。”
陈敬山坐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了,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林淑芬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脖子上的皮松了,像沙皮狗。她看着看着,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你哭了?”陈敬山问。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陈敬山没追问。他知道她在哭。她哭的时候从来不承认,从年轻时就这样。吵架了哭,说眼睛进了东西。没钱了哭,说眼睛进了东西。他病了哭,还是说眼睛进了东西。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这只手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淑芬。”
“嗯。”
“下辈子我还娶你。”
林淑芬抽回手,站起来,转过身。“别说这些没用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
陈敬山坐在桌前,继续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眼泪直流。分不清是粥烫的还是心里难受的。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淑芬站在水池前,肩膀在抖。他走进去,从后面抱住她。
林淑芬僵了一下,然后靠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水龙头还在流,水声很大,盖住了哭声。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收到了陈敬山的信。
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智云算力受害者互助群”的,不知道被谁转到了看守所。信是打印的,下面有手写签名:陈敬山。
信很短:我是陈敬山,六十二岁,退休工人。我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了智云算力,十五万,全没了。我现在住在城中村,吃低保,等死。我不怪别人,怪自己贪。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我,记住一个被AI骗了的老头。如果有一天骗子被抓了,告诉我一声。
江亦扬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读到第五遍的时候,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十五万。一辈子的积蓄。一个退休工人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十五万?二十年?三十年?每天从牙缝里省,省出来的。最后全没了。
他想起自己也骗了人。虽然不是直接骗陈敬山,但他是链条上的一环。没有他这样的人,傅惊寒的局转不起来。
他拿起笔,给陈敬山写了一封信。
“陈叔:我是江亦扬,智云算力的代理之一。我现在在看守所里,因为传销罪被判了一年。你的十五万里,有一部分是我经手的。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等我出去,我会打工还债。你的十五万,我还。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我这辈子还不完,我下辈子还。”
写完了,他把信叠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陈敬山的地址,从受害者的通讯录里抄来的。
他把信交给狱警:“麻烦帮我寄出去。”
狱警接过信,看了一眼地址,放进抽屉。
江亦扬回到监室,躺在床上。铁窗外面天已经黑了,看不见星星。他盯着那块黑暗的天,脑子里全是陈敬山信里的那句话:我现在住在城中村,吃低保,等死。
他在等死。
而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得做点什么。
陈敬山收到了江亦扬的信。
三天后到的,信封皱巴巴的,好像在路上被踩过。他拆开,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他把信递给林淑芬。“你看。”
林淑芬接过,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还钱?”她说。
“他说他还。”
“他一个坐牢的,拿什么还?”
陈敬山没说话。他把信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他要是真还呢?”他说。
林淑芬看着他。“你信?”
陈敬山想了一会儿。“信。”
“你上次也是说信,信了骗子。”
“骗我的人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敬山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摞着纸箱和塑料瓶。收废品的人喊着“回收旧家电、旧报纸”,声音很沙哑,像生锈的铁。
“骗我的人不认账。”陈敬山说,“他认了。”
林淑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认了又怎样?十五万,他还得起吗?”
“还不起也要还。”陈敬山转过身,看着林淑芬,“淑芬,我不是为了那十五万。我是为了那句对不起。这辈子,有人跟我说对不起,不管真不真心,我信了。”
林淑芬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太信人。”
陈敬山笑了。“不信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林淑芬没回答。她转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陈敬山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带着油烟味和巷子里的垃圾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夕阳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金黄色的,很暖。他眯起眼睛,让阳光铺满脸。
他想,活着还是好的。虽然苦,虽然穷,虽然等死。但能看见阳光,能听见切菜声,能收到一封说还钱的信。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