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经侦攻心,沈知微惧
许清禾坐在经侦大队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三个穿制服的人。中间那个姓王,叫王建国,省厅下来的,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齐整,看人的眼神像在称斤两。
“许队,我们长话短说。”王建国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傅惊寒的案子,现在由我们接手。我们需要沈知微出庭作证。”
许清禾没看文件。“她不会来的。”
“为什么?”
“她怕。”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怕什么?我们有证人保护计划。”
“你们保护得了她多久?一年?两年?傅惊寒在外面一天,她就多怕一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建国旁边的年轻警察开口了,语气很冲。“许队,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在办案,不是求你。”
许清禾看了他一眼。“我没求你们。我在告诉你们事实。沈知微不是不配合,她是不敢。她手里有傅惊寒的技术证据,也有自己的把柄。她帮我们作证,等于把自己也送进去。”
王建国举起手,制止了年轻警察。他看着许清禾,眼神没那么硬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来跟她谈。”
沈知微在机房里已经待了五天。
鉴伪系统上线后,访问量暴涨。第一天三千次查询,第二天一万,第三天五万。服务器扛不住了,崩溃了两次。她连夜优化代码,加了几台服务器,总算撑住了。
许清禾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睡觉。键盘压在脸上,印了一脸格子。桌上全是外卖盒,咖啡杯摞成塔,苍蝇在飞。
许清禾没叫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等着。
等了半个小时,沈知微醒了。看见许清禾,愣了一下,然后坐直,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沈知微站起来,去倒水。水壶是空的,她晃了晃,放在一边。回来坐下,看着许清禾。
“有事?”
“经侦找你出庭。”
沈知微的手停在桌面上,不动了。过了几秒,她说:“不去。”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许清禾看着她。沈知微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她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像四十多。
“你手里的证据,能定傅惊寒的罪。”许清禾说。
“我知道。”
“你不出庭,这些证据就是废纸。”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清禾。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她用手指在灰上画了一条线,露出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你知道傅惊寒怎么对我说的吗?”她背对着许清禾,声音很轻。
“怎么说的?”
“他说,你可以出卖我,但你父母住哪里,你姐姐的孩子在哪上学,我都知道。”
许清禾的拳头攥紧了。
沈知微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我不是不想作证。我是不敢。我不怕死,但我怕他们死。”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有心脏病,受不了惊吓。我姐的孩子才六岁,刚上小学。傅惊寒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们会保护他们。”
“用什么保护?”沈知微的声音突然大了,“用你们那套证人保护计划?傅惊寒在国外,在暗处,手里有的是钱。他可以雇任何人做任何事。你们能二十四小时盯着我全家一辈子吗?”
许清禾说不出话。
她知道沈知微说得对。证人保护计划不是万能的。它能保护证人出庭前后的那段时间,但保护不了一辈子。傅惊寒这种人,你得罪了他,他会记你一辈子。等风头过了,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了,他再动手。
那时候谁保护你?
没有人。
沈知微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在抖,没出声。
许清禾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能说什么。
机房里的服务器还在嗡嗡响,风扇在转,灯在闪。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有人哭就停下来。骗局在继续,受害者在增加,傅惊寒在数钱。
而她们蹲在这里,一个不敢作证,一个没法强迫。
陆沉渊在书房里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沈知微的姐姐,声音很急,说了几句话。陆沉渊听完,说了声知道了,挂断。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开到沈知微姐姐家楼下,他坐在车里没上去。他看见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楚里面。
但他知道那是谁的车。
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那辆黑车没动。他又等了一个小时,黑车还是没动。
然后他启动车子,开走了。
路过黑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车里坐着两个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其中一个看见了他,低下头。
陆沉渊没停车,开了过去。后视镜里,黑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拐角。
他掏出手机,给许清禾发了条消息:沈知微家楼下有人盯着。别让她回家。
许清禾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机房陪沈知微。
她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了。然后把手机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看完,手开始抖。她把手机还给许清禾,站起来,在机房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停下来,扶着墙。
“他们找到我姐家了。”她说。
“没进去,只是在外面盯着。”
“今天是盯着,明天呢?”沈知微转过身,眼睛红了,“许队,你告诉我,明天呢?”
许清禾站起来。“我让当地派出所去巡逻。”
“巡逻有用吗?派两个人站一会儿,走了之后呢?”
许清禾沉默。
沈知微走到电脑前,坐下来。屏幕上是鉴伪系统的后台,访问量还在涨,每秒几十次查询。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想的不是代码,是她姐姐的脸,是她外甥的笑。
“我作证。”她说。
许清禾看着她。
“我作证。”沈知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但不为你们。为我自己。我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恐惧里。”
许清禾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
沈知微没动。她盯着屏幕,眼泪掉在键盘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但我有条件。”沈知微说。
“你说。”
“作证之前,把我姐一家送到安全的地方。别告诉我在哪,我作完证也不找他们。只要他们活着,我什么都认。”
许清禾深吸一口气。“我去安排。”
沈知微点点头,擦掉眼泪,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她的手还在抖,打错了好几个字母,删掉重打,再错再删。
许清禾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瘦,单薄,像一张纸,一阵风就能吹走。但纸也能割人。
王建国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同意了吗?”
“同意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许清禾把沈知微的要求说了。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这不合程序。”
“程序能保她全家不死吗?”许清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王队,你想想清楚。沈知微是唯一能指认傅惊寒的技术证人。她不作证,你拿什么起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请示上面。”王建国说。
“快点。傅惊寒的人已经在她姐家楼下了。”
挂了电话,许清禾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远远近近,像地上的星星。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在经历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这次输了,会有更多的灯熄灭。
陈敬山出院了。
不是病好了,是住不起了。林淑芬去办手续,护士问她是不是转院,她说回家养。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陈敬山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门口。林淑芬去打车,等了半天没空车。最后叫了一辆黑车,多收了二十块。
车上,陈敬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商店、饭店、银行、药店。都去过,都买过东西,都留下过脚印。
“淑芬。”
“嗯。”
“我们还有多少钱?”
林淑芬沉默了几秒。“别问这个。”
“我想知道。”
“几百块。”
陈敬山闭上眼睛。几百块。他以前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多。退休了也有两千多。够吃饭,够吃药,够偶尔下顿馆子。
现在什么都没了。
车停在一栋旧楼下面。林淑芬付了钱,扶他下车。楼梯很陡,没有电梯。他爬一层歇一会儿,爬到三楼腿软了,坐在地上喘。
林淑芬也坐下来,陪着他。
楼道里有邻居经过,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走了。没人问怎么了,没人需要帮忙。这个楼里住的都是穷人,各有各的难处,顾不上别人。
“走吧。”陈敬山站起来。
林淑芬扶着他,继续往上爬。
四楼,五楼,六楼。
到家了。
门推开,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上落了灰。林淑芬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见桌上的灰尘,照见墙上的水渍,照见角落里堆着的旧报纸。
陈敬山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屋。
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这就是他的全部。
林淑芬去烧水,发现煤气罐没气了。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罐空瓶子,站了很久。
然后走出来,对陈敬山说:“我去换气。”
“没钱换。”
“我去借。”
林淑芬出门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陈敬山一个人。他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吵架,楼上有人在打麻将,隔壁在放电视。
这些声音以前他觉得吵,现在觉得亲切。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在人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那个APP。智云算力的APP已经打不开了,页面一直转圈,转一会儿就提示网络错误。
他每天都打开,每天都提示网络错误。
他知道钱回不来了。但他放不下。不是放不下钱,是放不下那个曾经相信的自己。
那个以为时代会善待努力的人的自己。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读完了《道德经》。
不是全读完,是狱警给他的那本,只有前面几十页。书很旧,封面没了,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太懂。问了狱友,狱友说大概是说人不能太贪。他点点头,把书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放风的时候,他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擦,擦了写。写的是那些受害者的名字,他记得的。
三十七个名字,他全写在地上。
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些名字。风吹过来,沙子动了,名字模糊了。
“我对不起你们。”他说。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没人听见。
他走回监室,在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他以前从不看星星,觉得那是无聊的人做的事。现在他看了很久。
星星不会骗人。
人骗人。人骗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监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许清禾在车里坐了一夜。
停在沈知微机房楼下,守着她。车上放着咖啡,凉了。她没喝。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凌晨三点,王建国发来消息:上面同意了。证人保护计划升级,她姐姐一家明天转移。
许清禾看着这条消息,想笑,笑不出来。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有流浪猫经过,瘦得皮包骨,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翻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走了。
许清禾看着那只猫消失在黑暗里,想起沈知微说的话:我不怕死,但我怕他们死。
她懂。
她也有女儿。她可以死,但她女儿不能有事。这是底线。所有父母都一样。傅惊寒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能让沈知微闭嘴。
但她现在开口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知道,沉默下去,会有更多的人经历同样的恐惧。她姐姐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傅惊寒不倒,所有人都别想安生。
天亮的时候,许清禾下了车,走上楼。
推开门,沈知微还在工作。屏幕上是代码,旁边是鉴伪系统的后台数据。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手很稳。
“来了?”沈知微没抬头。
“来了。”
“我姐那边怎么说?”
“今天转移。”
沈知微停下手,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睁开,继续敲键盘。
“那就好。”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许清禾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很轻,很细,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