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代理谢罪,入狱反省
江亦扬在监室里坐了一整天。
铁窗外面是一小块天,灰蓝色,偶尔有鸟飞过。他看着那块天,脑子里反复过着同一个画面——父母隔着玻璃看他的样子。母亲扑在玻璃上,手在拍,嘴在动,听不见说什么,但知道是在喊他的名字。
他欠了很多人。
欠受害者的钱,欠父母的养育,欠那个姓李的老人的原谅。这些债压在身上,比铁链还重。
晚饭时间,他端着饭盒,没吃几口。旁边的狱友问他怎么了,他说不饿。狱友把他的饭拿过去,扒拉进自己碗里,说你不吃我吃。
晚上放风,他在院子里走着。院子不大,一圈一圈地走,像拉磨的驴。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对着墙发呆。他走到角落里,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是那个姓李的老人家回信的复印件。律师带给他的,他看了无数遍,纸都皱了。
“小江,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被骗的。你还年轻,出来好好做人。钱不急,我身体还行,能等。”
江亦扬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铁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星星。院子里那盏灯很暗,照得人脸发黄。他蹲在那儿,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没有枝叶,没有根,只剩下一截木头。
回到监室,他拿出笔和纸,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受害者的。那些信他已经写完了,三十七封,每封都不同,每封都写了很久。这一封是写给傅惊寒的。
他没见过傅惊寒,只知道这个名字。上线告诉他项目是傅总的,傅总是天才,傅总在改变世界。他信了,拉了几百个人入局,替傅惊寒骗了几千万。
现在他想问问这个人,晚上睡得着吗。
“傅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我叫江亦扬,是你的下线之一。我现在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我害了几百个人,其中有人跳楼了,有人离婚了,有人连饭都吃不上。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事。也许你知道,也许你不在乎。我写这封信不是想骂你,是想告诉你,我替你背了债,背了骂名,背了牢狱之灾。你坐在国外,喝着咖啡,看着账户里的钱往上涨。你觉得公平吗?”
写到这儿,笔停了。
他看着这几行字,突然觉得很可笑。公平?傅惊寒那种人会在乎公平吗?他要的是钱,是掌控感,是看着众生在他设计的局里挣扎的快感。公平对他来说是笑话。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然后捡起来,展开,铺平,继续写。
“不管你看不看得到,我都要说。你在造孽。你害的不是几个人,是几百几千个家庭。你以为他们贪,所以他们活该。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走投无路才信了你的项目吗?你知道有人把救命钱投进去,一分都没拿出来吗?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你会遭报应的。”
写完了,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傅惊寒的地址,就算知道,看守所也不会让他寄。但这封信不是写给傅惊寒的,是写给他自己的。是他在对自己说:你恨他,但你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那么贪,为什么在第一次拿到返利的时候没有收手。
因为他以为自己是聪明的。
因为他以为别人会亏,他不会。
因为他以为自己能跑得比骗局快。
跑得再快,能快得过子弹吗?
林淑芬在超市上班,收银台前排队的人不多。她机械地扫码,报数字,找零。脑子里全是陈敬山的脸,瘦了,黄了,眼窝凹下去了。
收工的时候,店长叫住她。
“林姐,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没事,家里有点事。”
“你老公的病怎么样了?”
林淑芬愣了一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陈敬山生病,店长怎么知道的?
“别紧张。”店长说,“你前天请假的时候,人事那边看到了你发来的病历照片。公司有规定,员工家属重大疾病可以申请补助。”
林淑芬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能补多少?”
“五千。”
五千块。不够住院,不够手术,不够任何大用处。但够买几个月的药,够吃几个月的饭,够让她多撑一段时间。
“谢谢。”她说。
店长拍拍她的肩膀。“林姐,撑不住就说,大家能帮就帮。”
林淑芬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员工通道,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墙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是感动。她是觉得丢人。一辈子要强,老了老了要靠施舍过日子。儿子要结婚拿不出钱,老公生病拿不出钱,连买药都要靠公司补助。
她擦干眼泪,走进更衣室,换下工服。
折叠工服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饿。中午没吃饭,舍不得。一碗面十二块,省下来能给陈敬山买半盒药。
她走出超市,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行人匆匆。她走在人群里,佝偻着背,步子很快。她要赶回去给陈敬山做饭,喂他吃药,看着他睡觉。
然后明天再来上班。
日复一日,直到他好,或者直到他死。
许清禾到了陆沉渊给的地址。
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走廊很安静,门上没有牌子。她敲了三下,门开了,沈知微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进来。”
许清禾走进去,看见了一排服务器,嗡嗡响。墙上贴满了代码打印纸,用胶带粘着,密密麻麻。地上有外卖盒、咖啡杯、能量饮料的空罐子。
陆沉渊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抬头看了许清禾一眼,点了下头,继续看屏幕。
“你需要我做什么?”许清禾问。
沈知微指着墙上的架构图。“鉴伪系统。输入任何视频,输出真假概率。我需要样本数据,越多越好。你能拿到警方的数据库权限吗?”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我被停职了。”
“我知道。但你有账号。”
“那是违法的。”
沈知微看着她,不说话。
许清禾站在那儿,脑子里在打架。一边是穿了十几年的警服,一边是外面正在被骗的人。她选了警服,警服不要她了。现在她要去偷警服的账号,来救警服本该救的人。
“给我一个小时。”她说。
沈知微让开位置,许清禾坐下,打开电脑。她输入自己的警号,密码,验证码。系统提示:账号已停用。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输入了另一个警号——小周的。小周在队里跟她关系最好,她知道他的密码,因为他从来没换过,是他老婆的生日。
系统登录成功。
许清禾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搜索,筛选,下载。她把过去半年所有AI换脸诈骗案的视频样本打包,上传到沈知微的服务器。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退出系统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知道登录记录会留下痕迹,小周会被问话,会被处分,甚至会丢工作。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传完了。”她站起来。
沈知微已经开始处理数据了,没抬头,说了一个字:“好。”
许清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吵架、在哭、在笑。她曾经发誓要保护这些人,现在她连自己的账号都保不住。
陆沉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后悔了?”
“没有。”
“那你抖什么?”
许清禾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双手插进口袋,不让它们抖。
“怕。”她说。
“怕什么?”
“怕来不及。”
陆沉渊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很远的地方有警笛声,不知道是哪辆车,在追什么人。
陈敬山夜里又咳血了。
这次不是痰里带血丝,是一口一口地咳,毛巾都染红了。林淑芬打了一二零,等车的每一秒都像一年。
她握着陈敬山的手,手冰凉。
“你别睡,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陈敬山声音很弱。
“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陈敬山笑了,嘴角有血。“那时候你好看。”
“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
林淑芬哭了。救护车到了,担架把人抬走。她跟着上了车,坐在狭小的车厢里,看着陈敬山的脸。氧气罩扣在嘴上,白雾一深一浅,证明他还活着。
车在开,灯在晃,她的心在往下坠。
到了医院,推进急救室。门关上了,灯亮了。林淑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在动。
她已经很多年没求过神了。
年轻时不信,觉得那是迷信。老了开始信了,不是因为有了信仰,是因为走投无路了。人只有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会把希望寄托在看不见的东西上。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暂时脱离危险了。但他的情况不乐观,需要住院治疗。”
“多少钱?”
“先交五千押金。”
林淑芬摸了摸口袋,掏出钱包。里面有三千二,全是零钱,十块的,二十块的,还有一把硬币。
“先交三千二,明天我补上。”她说。
医生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零钱,叹了口气。
“先住下吧。”
林淑芬蹲在走廊里,把钱一张一张数清楚,递给收费窗口。窗口里的小姑娘接过钱,数了一遍,又看了她一眼。
“阿姨,你一个人?”
“嗯。”
“晚上可以租陪护床,十块钱一晚。”
“不用了,我坐椅子上就行。”
她走回急救室门口,坐在长椅上。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发晕。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墙很凉,她的心也很凉。
江亦扬被带去见狱警。
狱警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开一份文件。
“有人来看你。”
“谁?”
“不认识,一个老头子。”
江亦扬被带到会见室,隔着玻璃看见一个人。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拿起话筒。“你找谁?”
“找你。”老人说,“我是李国良。”
江亦扬的手猛地握紧了话筒。李国良,那个给他回信的老人家,那个说不怪他的受害者。
“大爷,我……”
“别说了。”李国良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我就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江亦扬低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李国良说。
江亦扬抬起头。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李国良说,“我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看见你,就想起他。”
“大爷,你的钱我会还的。”
“钱的事以后再说。”李国良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知道错了吗?”
江亦扬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知道错了就好。”李国良站起来,“我走了。你在里面好好反省,出来重新做人。”
“大爷,您慢走。”
李国良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个老人的疲惫和无奈。
江亦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狱警走过来,把话筒从他手里拿走。
“走吧。”
江亦扬站起来,跟着狱警往回走。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锤子砸在心上。
沈知微在机房里盯着屏幕,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
鉴伪系统的模型在跑训练,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三。还要一天,也许两天。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调出傅惊寒最新直播的视频文件,用未完成的模型去测试。精度只有百分之七十一,不够。错判率太高,会把真视频判成假,会把假视频判成真。
不能用。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疼得龇牙。陆沉渊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揉手。
“急也没用。”他说。
“我知道。”沈知微说,“但我控制不住。”
她重新坐下来,调整参数,重新训练。服务器开始运转,风扇声音更大了,像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
陆沉渊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旁边。
“喝完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就闭眼躺着。”
沈知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她讨厌苦的,但现在已经没力气去加糖了。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想起自己做技术的初衷。她曾经以为技术能改变世界,能让人们生活得更好。现在技术让骗子更容易骗人,让受害者更难分辨真假,让正义更难伸张。
技术没有错。
错的是用技术的人。
但人永远比技术复杂。你抓了一个傅惊寒,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他们躲在暗处,用最新的技术,骗最老实的人。
你能抓完吗?
抓不完。
但还是要抓。
因为不抓,就会有更多的人跳进去。不抓,这个社会就烂透了。不抓,你连自己都对不起。
沈知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风扇在转,数据在跑,时间在走。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代码,没有算法,没有傅惊寒。只有一片白色的光,很亮,很安静。
她站在那片光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陆沉渊站在面前。
“醒了?”
“我没睡。”
“你睡了四十分钟。”
沈知微坐直,看屏幕。训练进度走到百分之七十一。快了,还差一点。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工作。
窗外的天快亮了。这座城市的夜很短,短到不够做一场完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