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家庭破碎,余生偿债
陈敬山站在亲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林淑芬在身后拽他衣角,小声说:“回去吧,别丢人了。”
他没动。
门开了。亲家母站在门口,看见他,脸色变了。想关门,陈敬山伸手挡住了。
“嫂子,我来道歉的。”
“没什么好道的。”亲家母冷冷地说,“你儿子娶不起我女儿,就这回事。”
陈敬山把牛奶放在地上,然后膝盖弯了。
他跪下了。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林淑芬捂着脸哭,身子往下滑,靠在墙上。亲家母愣住了,没想到他真的跪。
“我对不起。”陈敬山说,“我家穷,害你女儿受苦。这婚结不成,是我儿子的命。但两个孩子感情好,你别怪他们。”
亲家母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楼上有人下楼,看见这场景,脚步停了。陈敬山跪在地上,头低着,后脑勺的白发在灯光下发亮。那人绕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你起来。”亲家母终于说。
陈敬山没动。
“我让你起来!”亲家母声音大了,“你跪在这儿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林淑芬过去扶他,陈敬山不肯起。他就跪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倒的老树,爬不起来了,也不想爬了。
“我女儿不嫁了。”亲家母说,“彩礼不要了,房子不要了。这总行了吧?你起来!”
陈敬山抬起头,眼眶红着。“真的?”
“真的。”亲家母转过身,声音小了,“两个孩子的感情,我也看在眼里。但你家这个情况,我总不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陈敬山终于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站不稳,林淑芬扶着他。他弯腰把地上的牛奶拎起来,递过去。
“拿着吧,给孩子喝的。”
亲家母看着那两箱牛奶,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哭声,不知道是亲家母还是她女儿。
陈敬山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林淑芬扶着他往下走,一步一挪。走到楼下,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
“回家吧。”林淑芬说。
“嗯,回家。”
两个人慢慢走着。陈敬山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很重。林淑芬搀着他,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路上有人骑车经过,按喇叭。他们往边上让了让,继续走。
走到菜市场门口,陈敬山停下来了。
“我想吃糖炒栗子。”他说。
林淑芬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很久没说想吃什么了。以前他最爱吃糖炒栗子,每年秋天都要买。查出糖尿病后,再也没吃过。
“你不能吃,糖分高。”
“就一颗。”
林淑芬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买了一袋。十块钱,不大。她拿出两颗,把剩下的揣进包里。
陈敬山接过栗子,剥开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甜。”他说。
林淑芬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许清禾在人才市场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人很多,挤来挤去。她穿着便装,手里拿着简历,排在长队后面。前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满头是汗。
“姐,你找什么工作?”男孩回头问她。
“数据分析。”
“那难了,现在这行饱和了。你是刚毕业?”
许清禾没回答。她不想说自己当过警察,不想说被停职了,不想说简历上那三年的空白没法解释。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她跟着走,鞋被踩了一下,留下一个灰印。
轮到她了。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接过她的简历扫了一眼。
“三年没工作?”
“对。”
“原因呢?”
“家里有事。”
女人看了她一眼,把简历放到一边。“留个电话吧,有消息通知你。”
许清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留电话就是没戏了,通知就是永远不会通知。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把简历扔进了垃圾桶。
她在街上走着,漫无目的。路过一家奶茶店,里面放着音乐,几个女孩在自拍。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些女孩笑得很开心,不知道烦恼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刚从警校毕业,穿上警服那天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觉得这辈子就干这个了,干到退休,干到走不动路。
现在她三十八岁,连份工作都找不到。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过两天。”
“外婆说你不要我了。”
许清禾站在街上,眼泪掉下来了。“外婆骗你的,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妈妈有事。”
“什么事?”
许清禾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她总不能告诉女儿,妈妈被停职了,妈妈连工作都没了,妈妈连自己都养不活。
“妈妈很快就来。”她说。
“说话算话?”
“算话。”
挂了电话,她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走了。这座城市每天有很多人哭,不差她一个。
沈知微在机房里睡着了。
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印出一个个方格子。陆沉渊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样,没叫醒,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到对面,打开自己的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三十七个名字,全是傅惊寒在国内的代理。有做直播的,有做社群的,有做线下推广的。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每个人手里都有几百个受害者。
陆沉渊把名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在等。
等沈知微的鉴伪系统上线,等这些代理露出马脚,等傅惊寒的防线出现裂缝。
但这需要时间。时间就是人命。
他想起前天看到的新闻报道,一个中年男人跳楼了,留了一封遗书,说被AI直播骗了八十万,还不上了,对不起老婆孩子。
八十万。
对傅惊寒来说,八十万只是一场直播几分钟的流水。对那个家庭来说,八十万是一条命。
陆沉渊关掉名单,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傅惊寒的详细资料,从小学到大学,从第一份工作到现在的犯罪网络。他研究这个人研究了两年,知道他的每一个合作伙伴,每一个据点,每一个弱点。
但知道没用。
要能打到才行。
沈知微突然醒了,猛地抬起头,键盘上印着一脸方格子印。她看见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对面的陆沉渊。
“你怎么不叫我?”
“你需要休息。”
“我没时间休息。”沈知微站起来,去倒咖啡。壶是空的,她晃了晃,一滴都没有。
“我让人去买。”陆沉渊说。
“不用了。”沈知微坐回来,揉了揉眼睛,“我找到了傅惊寒的服务器地址。”
陆沉渊看着她。
“不是一个,是十二个。分布在全球各地,流量自动切换。打掉一个,另外十一个顶上。”
“能追踪到资金吗?”
“能。”沈知微说,“但需要权限。我没有,你也没有。”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权限我来解决。”他说,“你继续挖。”
“怎么解决?”
“你别管。”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她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不知道他手里的牌到底有多少。
但她不想问了。
问多了,知道的多了,死得更快。
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键盘上的方格子印还没消,像一道伤疤。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见到了父母。
隔着一道玻璃,两边都拿着话筒。父亲坐在外面,母亲站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妈,你别哭。”江亦扬说。
“我没哭。”母亲擦眼泪。
父亲把话筒拿过去,看着他。“里面怎么样?”
“还行。”
“吃得饱吗?”
“吃得饱。”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老了,老了很多。上次见面的时候头发还是灰的,现在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都很深。
“家里的债,我和你妈在还。”父亲说,“你别操心。”
江亦扬握着话筒,手在抖。“爸,我对不起你们。”
“别说这些。”
“等我出去,我打工还。一天打三份工,我还。”
父亲看着他,眼睛红了。“你先把人做好。”
江亦扬低下头。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老了,不像二十五岁,像三十五。
“那个姓李的老人家,你帮我给他带句话。”江亦扬说。
“什么话?”
“说我会还他钱的。十年,二十年,我这辈子还不上,我下辈子还。”
父亲沉默了很久。母亲在旁边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劝住。
“知道了。”父亲说,“我帮你带。”
时间到了。狱警过来带人。江亦扬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父母。母亲扑到玻璃上,手拍着,喊着什么,听不清了。
他被带走了。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走在中间,前后都是穿囚服的人。有人哼歌,有人哭,有人自言自语。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走。
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开了,里面是监室。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哐当一声。
陈敬山晚上又发高烧了。
林淑芬给他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家里没退烧药,她翻遍了抽屉只找到半板过期了的感冒胶囊。
“我去买药。”她穿上外套。
“别去了,半夜了。”陈敬山说。
“不去你烧死了怎么办?”
林淑芬跑下楼。小区里很黑,路灯坏了一半,她踩到水坑里,鞋湿了。顾不上,跑到马路对面的药店,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
她又跑回来,上楼梯的时候腿软了,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她爬起来,继续往上跑。
开门进屋,陈敬山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
“药店没开门。”林淑芬说。
“我说了别去。”陈敬山声音很弱。
林淑芬坐在床边,用毛巾给他敷额头。毛巾是凉的,敷上去一会儿就热了。她翻过来再敷,翻过来再敷。
陈敬山握着她的手。手心很烫,全是汗。
“淑芬。”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要是死了,你别把我葬在老家。”
林淑芬的手停了。“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陈敬山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睛浑浊,里面有血丝,“老家那块地贵,别花那个钱。火化了,把骨灰撒河里就行。”
林淑芬把毛巾摔在地上。“你再胡说八道,我走了。”
陈敬山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出一口痰,里面带着血丝。林淑芬看见了,脸白了。她拿着手电筒照他的嘴,让他张嘴,舌头上也有血。
“明天去医院。”她说。
“不去。”
“不去也得去。”
“没钱。”
“我借。”
陈敬山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见林淑芬在哭,哭声很小,像老鼠在咬东西。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了,没力气。
外面的夜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这栋楼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此刻都在睡觉。没有人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人在发高烧,有人在哭,有人以为自己要死了。
林淑芬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敬山退烧了。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走到厨房,煮了一锅粥。
粥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起来吃点东西。”
陈敬山睁开眼睛,看着她。一夜之间,这个女人又老了很多。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
“淑芬。”
“嗯。”
“这辈子,苦了你了。”
林淑芬没说话,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陈敬山张嘴,吃了。
粥很烫,烫得他眼泪直流。分不清是粥烫的还是心里难受的。他一口一口吃,她一口一口喂。
吃完了一碗,林淑芬问:“还要吗?”
“不要了。”
林淑芬把碗端走,在厨房里洗。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前,肩膀在抖。
陈敬山躺在床上,听见水声,听见哭声。他想起来,起不来。想说话,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亮了,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许清禾夜里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追一个人,追了很久,怎么也追不上。那人跑得很快,连背影都看不清。她在后面喊,站住,站住。那人不理她,继续跑。跑到悬崖边上,那人跳下去了。她趴在悬崖边往下看,下面不是深渊,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她的脸,不是她的脸,是傅惊寒的脸。
她吓醒了。
一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她坐起来,喘着气。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有未读消息。打开一看,是陆沉渊发的。
“鉴伪系统三天后上线。来帮忙。”
许清禾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她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很乱。
停职了,没工作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做不到假装不知道。知道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见。看见了,就没办法转身走开。
窗外有鸟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