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江亦扬债，压垮脊梁

江亦扬是在吃午饭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

他妈炖了一只鸡，说是给他补身体，他刚夹起一块鸡腿，手机就响了。

号码是外地的，他以为是哪个受害者的新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冲，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你是江亦扬吧？”

“是我。”

“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江亦扬夹鸡腿的手停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鸡腿掉回了碗里，溅出几滴汤，落在桌上。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开了。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她知道又是催收的，这些天电话越来越多，一天十几个，有时候半夜还打，老头子接了两次，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没说不还。”江亦扬的声音很低。

“没说不还那你倒是还啊！拖了多久了？你以为拖过去就完了？我告诉你，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江亦扬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认识这个声音，是那个姓陈的代理，之前打过好几次了。

这个人软硬不吃，说什么都没用，就是要钱。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放在桌上。鸡腿凉了，他没吃，他妈也没吃。一家人坐在桌前，沉默得像三尊雕像。

下午，江亦扬在院子里劈柴。

他爸说，闲下来就容易想事，想多了就容易出事，不如找点活干，累一点，晚上还能睡得着。

他拿着斧头，一块一块地劈，劈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发泄出来。

柴堆越来越高，他的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黏在斧头柄上，他没停。

他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创可贴，让他贴上。

他妈看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转身进屋了，不一会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进屋了。

下午三点多，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村支书在喇叭里喊，说镇上邮局来了几封信，是谁家的谁去拿。

江亦扬没在意，继续劈柴。过了一会儿，他爸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银行的行徽，右下角写着江亦扬的名字。

“你的信。”他爸把信递给他。

江亦扬接过信，手在抖。他不用拆就知道是什么内容，催收函，律师函，法院传票，来来回回就是这几样。

他撕开信封，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法院传票。有人把他告了，要求他赔偿投资损失，金额是八万块。

八万块。

他现在连八百块都拿不出来。

他爸站在旁边，看着那张传票，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嗽，咳得很厉害，弯着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江亦扬扶住他爸，他爸推开他的手，走回了屋里。

江亦扬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传票，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偏西，影子慢慢拉长，他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草。

他想，如果当初没做那个代理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拉那些人就好了。

如果当初没贪就好了。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他欠了一屁股债，连累父母跟着受罪，连累这个家跟着遭殃。

晚上，他妈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

菜摆了一桌子，但没人动筷子。他爸坐在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坐在旁边，看着满桌子的菜，一口都吃不下。他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饭硬，是喉咙窄，窄得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他放下碗，看着他爸。

“爸，我对不起你们。”

他爸没说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别说这些没用的。”

“不是没用。是真的对不起。我把你们的钱全亏了，还连累你们跟着我被人骂。我不配做你们的儿子。”

他爸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很大，碗都震了一下。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对不起能当饭吃？对不起能让那些人不要钱？对不起能让你妈晚上睡得着觉？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想办法还钱，想办法把日子过好。说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多吃几口饭。”

江亦扬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他端起碗，把那些混着眼泪的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苦的，涩的，咸的，什么味道都有，就是没有香味。

他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吃完饭，江亦扬去洗碗。

他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他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一只一只地摞好，然后擦干手，走出厨房。

他爸坐在院子里抽烟，月光很亮，照在他爸的脸上，白惨惨的，像一张纸。

江亦扬走过去，在他爸旁边蹲下来。

“爸，我想去自首。”

他爸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自首？”

“我犯了罪，应该去自首。早点进去，早点出来，出来了好好还债。”

他爸没说话，把烟抽完，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自己决定。”

江亦扬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他妈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了，停下来，看着他。

“小扬，你真的要去自首？”

“嗯。”

他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拦，也没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像看着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粗糙，但很暖。

“去吧。妈等你回来。”

江亦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装进口袋，出了门。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炊烟还在，鸡叫狗吠还在。一切都还在，只是他不一样了。

他转身，继续走。

走到镇上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值班的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自首。”

民警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

“自首？什么事？”

“传销。我在网上搞传销，骗了很多人。”

民警让他坐下来，拿出笔录纸，开始问话。江亦扬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发展了哪些下线，拿了多少提成，害了多少人。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件事都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些事像刀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问了一个多小时，民警让他签字按手印。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沾在手指上，他看着那抹红色，突然想起了那些受害者的血。不是真的血，是心疼到滴血的血。

民警带他去了后面的房间，让他等着。他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墙上的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坦白从宽，他坦白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从宽。他只知道，他做了错事，应该受到惩罚。

下午三点多，一辆警车开过来，两个民警把他带上了车。

车子发动，开出派出所，开上了公路。

他坐在后排，戴着手铐，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里的玉米快熟了，金黄色的，沉甸甸的，在风里摇晃。

他看着那些玉米，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地里掰玉米。他掰不动，他爸掰一个他往筐里扔一个，扔不准，经常扔到筐外面，他爸从来不骂他。

现在他爸老了，他也长大了。但他没有成为他爸那样的人，他成了一个戴着手铐坐在警车里的人。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一直开到天边。但最后车子停了，停在一个大铁门前面。铁门很高，上面有电网，门口有岗哨，有武警站岗。他看着那扇铁门，心里突然踏实了。

不是因为他想坐牢，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躲了。

躲债，躲人，躲电话，躲良心。他躲够了。现在他进去了，反而不用躲了。

铁门开了，警车开进去，又关上了。

江亦扬被带下车，办手续，换衣服，拍照，按指纹。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马桶。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关上，最后一声闷响，锁上了。

他坐在床上，低下头，双手捂着脸。

隔壁有人在唱歌，唱得很难听，但一直唱。他听着那歌声，突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荒诞。一个骗子，一个唱得很难听的人，一间铁皮屋子，这就是他现在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但跟他没关系了。

至少现在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