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陈敬山病,身心俱毁
陈敬山是在儿子家的沙发上发现自己走不动路的。
那天早上他起来,想去卫生间,腿刚落地就软了,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两根灌了铅的木头,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扶着茶几,试了好几次,每次起到一半又摔回去,最后一次把茶几上的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地,玻璃杯滚到沙发底下,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儿子陈宇从卧室冲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爸,你怎么了?”
“没事,腿软了一下。”
陈宇把他扶起来,架到沙发上,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他的腿,肿了,脚踝那里青了一大片,像是扭伤了。但陈敬山说不疼,不是不疼,是没感觉。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从膝盖往下,像是别人的腿,不是他的。
陈宇要带他去医院,他不去。
“去医院干嘛?浪费钱。”
“你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
“我说了没事,就是腿软了一下。人老了,都这样。”
陈宇拗不过他,去药店买了点膏药,给他贴上。
陈敬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去医院,去医院就要花钱,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欠了一屁股债,儿子的彩礼拿不出来,房子的贷款还不上了,他哪还有钱去看病?能扛就扛,扛不住再说。
但这次他扛不住了。
到了下午,腿肿得更厉害了,从脚踝一直肿到小腿,皮肤绷得发亮,像要裂开。
陈宇下班回来一看,脸都白了,二话不说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穿绿衣服的担架员把陈敬山抬上担架,他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个分叉的闪电。
他想,如果这道闪电劈下来就好了,劈死他,一了百了。
到了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了看他的腿,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抽血,拍片子,做心电图,做B超。
陈宇推着轮椅,楼上楼下跑,检查一项接一项,每一项都要排队,每一项都要花钱。
陈敬山坐在轮椅上,看着缴费窗口上显示的金额,心里在滴血,数字跳一下,他的心就抽一下。
最后一项检查做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陈宇推着他回到急诊科,把检查结果交给医生。医生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化验单,眉头皱得很紧。
“糖尿病,并发症。脚踝那个地方不是扭伤,是糖尿病足。再晚来两天,这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陈敬山愣了一下。糖尿病,他不知道自己有糖尿病。
他从来没查过,也舍不得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还行,能吃能睡能走,就是瘦了点,瘦了很多,但他以为是愁的,愁得吃不下饭,愁得睡不着觉,自然就瘦了。他不知道那是病的信号。
“需要住院。”医生说,“先控制血糖,再处理脚上的伤口。你这个情况,不住院不行。”
陈宇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五千块。他把缴费单装进口袋,没让陈敬山看见。但陈敬山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没说话。五千块,又是五千块。他欠的债又多了一笔。
住院部的病房在六楼,六人间,很挤,很吵。有人打呼噜,有人呻吟,有人在跟家属吵架。
陈敬山躺在最靠窗的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水泥墙,墙上有几个空调外机,嗡嗡嗡地响,吵得人心烦。
他闭上眼睛,想睡,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四十万,五千,一千二,三百。这些数字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陈宇坐在床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知道他爸现在不想说话,只想一个人待着。他站起来,去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五根的时候,他老婆打电话来了。
“你爸怎么样了?”
“住院了,糖尿病。”
“严重吗?”
“医生说再晚来两天腿就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住院要多少钱?”
陈宇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知道他老婆不是在心疼钱,是在心疼这个家。这个家已经被拖垮了,不能再垮了。但他不能不管他爸,那是他爸,生他养他的爸。他可以不要房子,不要车子,不要任何东西,但不能不要他爸。
他掐灭烟,走回病房。
陈敬山还躺着,闭着眼睛,但没睡。他的眼角有泪,不多,就一滴,挂在皱纹里,像露水挂在树叶上。陈宇看见了,没吭声,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他爸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像风干的老树皮。
“爸,会好的。”
陈敬山没说话,但手动了动,握了握儿子的手,又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林淑芬来了。
她是从陈宇那里知道消息的,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转了两趟,才到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陈敬山躺在床上的样子,愣了一下。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像一个骷髅蒙着一层皮。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我给你煮了粥。”
陈敬山看着她,没说话。两个人离婚快一个月了,这是第一次见面。
她老了,比离婚的时候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多了很多。她瘦了,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儿子告诉我的。”
“我没事。”
“你都住院了还说没事?”
陈敬山不说话了,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那栋灰色的楼还在,空调外机还在响,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
林淑芬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林淑芬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病房里其他人都看着他们,有人小声嘀咕,但没人听得清在说什么。陈敬山不在乎,林淑芬也不在乎。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了,因为他们在乎的东西,已经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家也没了。
粥喝完了,陈敬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
“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林淑芬没动。
“回去吧,不用在这陪我。”
林淑芬还是没动。她站起来,把保温桶收拾好,然后坐在床边,不说话,也不走。陈敬山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转过去,面朝窗户,背对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林淑芬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在抖,没过去,没安慰,也没说话。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下午,陈宇请假来医院,看见他妈在,愣了一下。林淑芬坐在床边,陈敬山躺在床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像两个陌生人拼在一间屋子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不是不想抽,是没心情。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撑下去,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他只知道,他爸病了,他妈回来了,而他,快要撑不住了。
病房里,陈敬山翻了个身,看着林淑芬。
“你恨我吗?”
林淑芬看着他,没说话。
“你应该恨我。我把咱家的钱全败光了,房子也没了,害得你跟着我受苦。”
林淑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恨你。”
“你为什么不恨我?”
林淑芬擦了擦眼泪,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因为你是陈敬山。”
陈敬山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孩子,像一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病房里其他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真可怜”。他不怕丢人,不怕被人看,不怕被人说。因为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人不恨他。还有一个人愿意来看他,愿意给他煮粥,愿意坐在这里陪他。
他伸出手,握住林淑芬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又红又肿。他握着那双手,像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林淑芬没抽回去,就让他握着。
两个老人坐在病房里,握着手,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把病房照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但他们没动,就那么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像年轻时在公园的长椅上,像结婚时在酒席上,像生孩子时在产房外面。
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发生了那么多事,但有些东西,没变。也许永远不会变。